“我们去那块礁石上坐坐?”黄诗娴指着远处。
那是一块巨大的黑色礁石,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。涨潮时它会被淹没大半,但现在退潮了,露出大半个身子,像一头卧在海边的巨兽。
他们爬上礁石,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。脚下就是海水,一波一波地涌上来,拍在石头上,溅起细碎的白沫。
“你想跟我说什么?”黄诗娴问。
武修文没马上回答。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,那里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,把天空染成橘红、粉紫、深蓝的渐变。海鸥在低空盘旋,发出清脆的鸣叫。
“诗娴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如果我转正了,我想竞聘数学教研组长。”
黄诗娴转过头看他:“真的?”
“嗯。李校长之前跟我提过,说海田小学缺个年轻有想法的教研组长。我当时不敢接,觉得自己资历不够,又是代课老师。”武修文说,“但现在我想试试。我想把我们这半年做的教学改革,推广到全校。”
“好啊!”黄诗娴眼睛亮了,“你肯定能行!你那些教学方法,连林方琼都认可了,还有谁不服?”
“但会有阻力。”武修文说,“全面推广普通话教学,意味着所有老师都要重新适应。老教师可能会抵触,家长也会有意见。而且……如果我当教研组长,盯着我的人会更多。”
黄诗娴沉默了一会儿。海风吹起她的马尾,发丝在脸颊边飞舞。
“武修文,”她忽然说,“你记得你刚来海田的时候吗?”
“记得。普通话都说不标准,上课学生听不懂,急得我满嘴起泡。”
“对。那时候我觉得,这个老师真可怜,背井离乡的,连饭都吃不上。”黄诗娴笑了,“所以我拉上郑松珍她们,搞了个国际厨房。名义上是AA搭伙,其实就是想让你多吃点好的。”
武修文也笑了:“我知道。后来我发现我的饭量总是比别人多,就知道你们在偷偷补贴我。”
“你知道了也不说?”
“怎么说?说‘谢谢你们可怜我’?”武修文摇头,“我只能更努力地教书,想着总有一天,我能堂堂正正地请你们吃饭,不用你们可怜。”
黄诗娴看着他,眼神温柔:“那你现在还想竞聘教研组长吗?”
“想。”武修文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不是因为要证明什么,是因为我真的觉得,这样做对学生好。诗娴,你看到六二班那些孩子的变化了吗?赵老师说,他们的语文成绩平均提高了八分。不是因为我教得好,是因为他们敢开口说普通话了,敢表达了。”
他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教育不该只是灌输知识,而是打开一扇窗,让学生看到更大的世界。我想做的,就是帮他们推开那扇窗。”
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,给他的侧脸镀了层暖光。黄诗娴看着这样的他,心跳忽然漏了一拍。
“那就去做。”她说,声音很坚定,“我支持你。不光我,李校长、梁主任、赵老师,还有林方琼……我们都会支持你。阻力肯定会有,但有什么可怕的?咱们一起扛。”
武修文心里一热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的手。
黄诗娴的手很小,很软,手心有薄薄的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粉笔留下的。武修文的手比她大一圈,骨节分明,干燥温暖。
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,但没有抽走。
“诗娴,”武修文说,“我还有件事想问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我竞聘上了教研组长,学校可能会派我去省里参加培训。听说要三个月,甚至半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会等我吗?”
黄诗娴愣住了。她看着他们交握的手,又抬头看他的眼睛。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,此刻有紧张,有期待,还有她从未见过的、深藏的情感。
海浪声忽然变得很大。
哗啦!哗啦!
像心跳的节奏。
“武修文,”黄诗娴慢慢地说,“你知道我这半年最开心的是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是每天傍晚,在‘国际厨房’看你吃饭。”她说得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晰,“看你从只敢吃白饭,到主动添第二碗;看你从沉默寡言,到会跟我们开玩笑;看你从小心翼翼,到慢慢放开,笑得像个孩子。”
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地说:“所以你说,我会不会等你?”
武修文的眼睛瞬间就红了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哽住了。
“别说傻话。”黄诗娴笑了,眼里却闪着泪光,“别说‘我配不上你’,别说‘你家境好我穷’,这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我喜欢你,武修文。喜欢你认真教书的样子,喜欢你偷偷写诗的样子,喜欢你明明很累却硬撑着说不累的样子。”
她一口气说完,脸涨得通红,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,不肯躲闪。
武修文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然后他忽然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笑得眼泪掉下来。
“黄诗娴,”他说,“我也喜欢你。很喜欢,很喜欢。”
话音刚落,太阳完全沉入了海平线。最后一抹金光消失的瞬间,天空从橘红变成了深蓝,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