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喘了口气:“但我没想到,他会下这么狠的手。那天晚上我加班,他突然来办公室,跟我谈条件。说只要我把所有材料交出来,就让我平安退休。我拒绝了,他就……”
罗天冷闭上眼睛,似乎在平复情绪。再睁开时,眼里有泪光:“我出事前,把最重要的东西交给了你。不是因为多信任你,是因为我没有别人可托付。李浩人好,但太老实,守不住。只有你……你有股韧劲,我见过。”
武修文喉咙发紧:“罗主任,您想让我怎么做?”
“把材料交给该给的人。”罗天冷一字一句地说,“但不是现在。现在交出去,只会打草惊蛇。叶水洪在教育系统经营这么多年,关系网很深。没有十足的把握,动不了他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……”
“等你转正之后。”罗天冷说,“等你站稳脚跟,等李盛新彻底信任你。到时候,我会出面做证。但在这之前,你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教你的书,考你的试。”
武修文沉默了。他没想到会卷入这么深的水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同事矛盾,而是违法犯罪。
“罗主任,”他艰难地问,“您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“因为我对不起你。”罗天冷的声音哽咽了,“落聘那件事……我和叶水洪都知道,你是被冤枉的。但他要立威,要杀鸡儆猴,就选了你这个没背景的。我……我没反对。”
他抬起头,泪流满面:“武老师,我这辈子没做过几件亏心事,但对你,我亏大了。所以我把材料给你,不是要拖你下水,是给你一个机会,一个扳倒叶水洪,也替你自己讨回公道的机会。”
武修文看着这个曾经让他恨过的男人,此刻却恨不起来。人都是复杂的,罗天冷有他的懦弱和自私,但也有他的良知和愧疚。
“罗主任,”他轻声说,“过去的就过去了。我现在在海田很好,李校长很照顾我,同事也很好。至于叶校长……如果真像您说的那样,那该他的报应,总会来的。”
罗天冷握住他的手,握得很紧:“武老师,你是个好人。但好人不能太软,该硬的时候要硬。叶水洪不会放过你的,你转正,你当教研组长,都是在打他的脸。他一定会想办法整你。”
武修文点头:“我明白。我会小心的。”
从罗天冷那里出来时,已经晚上八点了。武修文走在昏暗的小区里,脑子里乱糟糟的。他想起叶水洪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,想起松岗小学那些不公平的待遇,想起自己曾经的无助和愤怒。
而现在,他手里握着能把叶水洪拉下马的证据。只要他愿意,随时可以。
但他不能。罗天冷说得对,现在不是时候。他需要等,等自己足够强大,等时机成熟。
回到学校时,已经九点半。武修文没回宿舍,直接上了四楼。黄诗娴的房门关着,但门缝里透出灯光。
他轻轻敲门。
门开了,黄诗娴穿着睡衣,头发湿漉漉的,显然是刚洗完澡。看见他,她松了口气:“你终于回来了!急死我了!”
武修文走进屋,关上门,一把抱住了她。
很用力地抱着,像要把她揉进身体里。黄诗娴吓了一跳,但很快反应过来,轻轻拍着他的背:“怎么了?出什么事了?”
武修文不说话,只是抱着她。他把脸埋在她颈窝,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。这个味道让他安心,让他觉得,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,至少这里有个人在等他。
“诗娴,”他哑着嗓子说,“如果我告诉你,我手里有一些很重要的东西,可能会得罪很多人,甚至会有危险……你会不会觉得我在惹麻烦?”
黄诗娴推开他一点,看着他的眼睛:“什么麻烦?”
武修文把罗天冷的事说了。说得很简略,但该说的都说了。说完,他看着她,等她的反应。
黄诗娴安静地听着,表情从惊讶到凝重,最后变得坚定。她握住他的手:“武修文,你听着——不管你要做什么,不管有多危险,我都支持你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别一个人扛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让我帮你。就算帮不上大忙,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,让我陪着你。”
武修文看着她,眼睛热热的。他何德何能,能遇到这样的女孩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我答应你。”
黄诗娴笑了,拉他在床边坐下:“那现在,我们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。罗主任说得对,你现在不能轻举妄动。叶水洪那边,得等时机。”
两个人并肩坐着,小声商量着。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,像在为他们的密语伴奏。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紧紧依偎在一起。
说到最后,黄诗娴忽然想起什么:“对了,你转正公示期是不是后天结束?”
“嗯,后天。”
“那结束后,我们就去我家吃饭。”黄诗娴说,“我爸说了好几次了,想见见你。正好,把我们的关系正式定下来。”
武修文心里一紧:“你爸……会同意吗?”
“他会的。”黄诗娴靠在他肩上,“我爸看人很准的。他看到你,一定会喜欢。”
武修文搂住她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是啊,怕什么呢?他有她,有这群朋友,有这条该走的路。
夜深了,武修文起身要回去。走到门口时,黄诗娴拉住他:“武修文。”
“嗯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”她看着他,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星星,“我们都一起面对。记住了吗?”
武修文低头,轻轻吻了吻她的唇。很轻的一个吻,带着承诺的重量。
“记住了。”他说,“永远都记住了。”
下楼时,武修文的脚步很轻快。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,还有很多挑战,但此刻他心里是满的。那种满,是有人懂你、信你、等你的踏实。
回到房间,洗漱完毕,已经十一点了。武修文躺在床上,却睡不着。他想起罗天冷苍白的脸,想起叶水洪虚伪的笑,想起李校长信任的眼神,想起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。
最后,他想起黄诗娴说“我们一起面对”时的表情。
是啊,一起面对。
他拿起手机,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,黄诗娴在海边回头笑的瞬间。夕阳把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,美得像一幅画。
武修文看了很久,然后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明天太阳升起时,又是新的一天。他要备课,上课,批作业,为转正做准备,为竞聘做准备。还要……为可能到来的风暴做准备。
但没关系,他想。只要脚下有路,身边有人,眼里有光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
窗外的海潮声渐渐模糊,他沉入了梦乡。
梦里,他站在讲台上,台下坐满了学生。黄诗娴坐在最后一排,对他微笑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把整个教室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他拿起粉笔,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:
“未来”。
字写得很大,很工整。然后他转身,对学生们说:“同学们,今天我们要学的,是关于未来的所有可能。”
学生们齐声回答:“好!”
声音响亮,充满希望。
半夜三点,武修文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
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,接起来:“喂……”
“武老师吗?”是个陌生的女声,声音很急,“我是罗主任的爱人。他……他又昏迷了!医生说情况很危险!他昏迷前一直念你的名字,说‘材料……材料不能丢’……”
武修文猛地坐起来,睡意全无:“哪家医院?我马上过去!”
“县人民医院抢救室!武老师,求你快来,他可能……可能撑不过今晚了!”
电话挂断了。武修文握着手机,手在发抖。窗外的海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灯塔的光,在黑暗里孤独地旋转。
他翻身下床,抓起外套就往外冲。
走廊的灯坏了,一闪一闪的。在忽明忽暗的光里,武修文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个仓皇的幽灵。
跑到楼下时,他忽然停住了。
宿舍楼对面的榕树下,站着一个人。
黑影里,那个人一动不动,正静静地看着他。
武修文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眯起眼睛,想看清是谁,但光线太暗,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那人站了很久,然后慢慢转身,消失在夜色里。
海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树叶哗哗作响。那声音像极了叹息,又像极了警告。
武修文站在凌晨三点的寒风里,浑身冰凉。
他知道,有些事,等不到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