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一整夜。
陆峥站在窗边,看着玻璃上蜿蜒而下的水流,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。他没有抽,只是让它慢慢烧着,烧到手指发烫才扔掉。
三天了。
自从上次在会展中心外围截获那条加密信息后,“磐石”行动组就陷入了诡异的平静。陈默那边没有任何动作,苏蔓照常上班下班,高天阳的商会活动一切如常。就连那条本该指向“蝰蛇”新据点的线索,也像泥牛入海一样,再也追查不下去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让人不安。
“睡不着?”
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夏晚星披着外套走过来,在他身边站定。她显然也没睡好,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,头发随意地挽着,有几缕散落在脸侧。
陆峥摇摇头:“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他们为什么不动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也许不是不动,是在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我们犯错。”
陆峥转头看着她。窗外的路灯透过雨幕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——那是特工特有的警觉,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本能。
“你父亲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夏晚星摇摇头:“老鬼说,他已经三个月没传回任何情报了。最后一次联络,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蝰蛇’在查内鬼。”
陆峥的眉头皱起来。
三个月。对于一个潜伏者来说,三个月不联络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是身份暴露,被组织控制甚至杀害;要么是处境太过危险,被迫彻底切断所有联系。
无论哪一种,都不是好消息。
“他会没事的。”夏晚星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他答应过我,一定会回来。”
陆峥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承诺,听过太多这样的话。在这个行当里,承诺是最廉价的东西。不是因为说谎,是因为命运从来不由人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。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就在这时,手机忽然震动起来。
陆峥拿起一看,是老鬼发来的加密信息——
“城东废弃化工厂,有人要见你。只准一个人来。”
陆峥盯着那行字,心里飞快地分析着。废弃化工厂在城东郊区,十年前就停产了,现在是一片荒芜的工业废墟。那个地方,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。
“谁发的?”夏晚星凑过来看。
陆峥把手机递给她,自己开始换衣服。
“你一个人去?”夏晚星拦住他,“太危险了。万一是陷阱——”
“如果是陷阱,老鬼不会用这个加密通道。”陆峥打断她,“这是他和夏叔单线联络的专用通道,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密钥。”
夏晚星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要么是你父亲回来了。”陆峥系好鞋带,站起身,“要么,是有人拿到了他的密钥,想引我出去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“必须去。”陆峥看着她,眼神很平静,“不管是哪种可能,我都要去看看。”
夏晚星咬了咬嘴唇,忽然抓起外套: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“不行。”陆峥按住她的手,“信息说了,只准一个人。如果真是你父亲,他可能正处于极度危险之中,多一个人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。如果是对手的陷阱,那更需要我一个人去——你留在后方,随时准备支援。”
夏晚星看着他,眼眶有些发红。
“陆峥,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活着回来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秒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凌晨三点,城东废弃化工厂。
雨还在下,比之前更大了。陆峥把车停在两公里外,徒步穿过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,来到化工厂外围的围墙边。围墙已经破败不堪,有好几处豁口,他选了一个最隐蔽的钻进去。
厂区里一片漆黑,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照亮那些锈迹斑斑的管道和反应釜。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来,在地上积成一个个水洼,踩上去哗啦作响。
陆峥贴着墙根往前走,每一步都很小心。他的右手始终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把改装过的***——在这种环境里,用枪太冒险,***既能制服对手,又不会惊动太远的人。
约定的地点在厂区深处,一座废弃的车间里。
车间很大,里面堆满了锈蚀的设备和木板。陆峥在门口停了几秒,让眼睛适应里面的黑暗,然后猫着腰钻进去。
“来了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。
陆峥的手瞬间握紧了***,可他没有动。那个声音,他听过。虽然已经过去十年,虽然隔着一层岁月的薄雾,可他还记得。
“夏叔?”
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。有人点燃了一支烟,借着那微弱的光,陆峥看见了一张脸。
瘦削,憔悴,眼窝深陷,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,像十年前一样亮。
是夏明远。
“好小子,还记得我的声音。”夏明远从阴影里走出来,站在他面前。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工装,浑身湿透,脸上有好几道未愈的伤口,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。
陆峥看着他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
“晚星她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明远打断他,“老鬼都告诉我了。她很好,比我想象的好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笑了:“那丫头,从小就倔。我走的时候她才十八岁,哭着喊着要跟我一起。现在好了,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陆峥点点头,问出那个最关键的问题:“夏叔,您怎么回来的?这三个月发生了什么?”
夏明远的笑容消失了。
他深吸一口烟,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。
“我被发现了。”
陆峥的心一沉。
“三个月前,‘蝰蛇’开始大规模清查内鬼。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得到的消息,但手段很凶。三天之内,他们拔掉了我们在东南亚的三个情报站,六个兄弟殉职。”夏明远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本来也在怀疑名单上,可我有最后一张牌。”
“什么牌?”
“陈默的父亲。”
陆峥愣住了。
“陈默的父亲当年含冤入狱,不是意外,是‘蝰蛇’设的局。”夏明远说,“他们想拉陈默下水,就故意制造了一起冤案,逼他对体制失望。可他父亲那条线,我一直没放。这些年,我暗中收集了所有证据,证明他是被陷害的。”
他把手伸进怀里,掏出一个防水袋,递给陆峥。
“这里面是证据的备份。原件藏在江城,只有我知道地方。陈默如果还有一点良知,看了这些,就该知道自己这些年都干了什么。”
陆峥接过防水袋,掂了掂,很轻,却重得像一座山。
“夏叔,您回来,是要——”
“我要亲手结束这一切。”夏明远说,“十年了,我够了。”
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芒,是决绝,也是释然。
陆峥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。
“夏叔,您打算怎么做?”
夏明远没有回答,只是问:“晚星,她恨我吗?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她从来没有恨过您。她只是……想您。”
夏明远低下头,很久没有说话。
雨声在车间里回荡,一滴一滴,敲在铁皮屋顶上,像无休无止的鼓点。
“告诉她,”夏明远终于开口,“爸对不起她。等这事完了,我给她做一辈子红烧肉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陆峥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欣慰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悲伤。
“陆峥,替我照顾好她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“夏叔!”陆峥追上去,“您去哪儿?”
夏明远没有回头,只是挥了挥手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陆峥站在原地,握着那个防水袋,听着雨声一点一点变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