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枚铜钱在陆峥手心里躺了一夜。
他回到住处,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在台灯下仔细看。铜钱不大,直径不到三厘米,表面有细密的磨损痕迹,看起来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。但陆峥知道,那磨损是故意做出来的。翻过来,背面那个骷髅头图案的刻痕边缘锋利,没有一丁点自然磨损的痕迹——那是新刻的,最多不超过三个月。
他用手机拍了照片,发给老鬼。
凌晨两点,老鬼回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”
陆峥放下手机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那个人的脸一直在脑海里转。
三十出头,瘦削,颧骨很高,眼睛冷得像冰。他的声音沙哑,像是很久没说话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像是排练过无数次。他叫出了陆峥的名字,叫出了他的代号——“鲶鱼”。
这个代号只有国安内部的人知道。
还有,敌人。
第二天下午三点,陆峥准时出现在江城档案馆门口。
老鬼还是那副样子——灰色的旧夹克,花白的头发,脸上挂着那种“我只是个看门老头”的温和笑容。他坐在值班室里,面前放着一个搪瓷茶缸,茶缸上印着“劳动最光荣”几个红字,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。
陆峥敲了敲门。
老鬼抬起头,笑了笑:“来了?进来坐。”
陆峥进去,在破旧的沙发上坐下。老鬼站起来,把门关上,窗帘拉上,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他。
“你先看看这个。”
陆峥打开纸袋,里面是一沓照片。第一张,是一个男人的正面照——瘦高个,黑色风衣,颧骨很高,正是昨晚巷子里那个人。
“他叫丁潜。”老鬼说,“三十四岁,江城本地人,五年前加入‘蝰蛇’,现在是阿KEN的副手,专门负责外围的清理工作。”
“清理?”
“就是杀人。”老鬼的语气很平静,“他手上至少有七条人命。三年前在东南亚干掉过一个叛逃的线人,两年前在边境做掉过一个缉毒警,去年在江城郊区处理过一个想退出的自己人。”
陆峥看着照片上那张脸。冷得像冰的眼睛,没有任何表情。
“他昨晚给我一枚铜钱。”陆峥说,“和高天阳那枚一模一样。”
老鬼点点头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,放在照片旁边。
“你再仔细看看。”
陆峥拿起放大镜,凑近照片。照片里,丁潜的左手无名指上,戴着一枚戒指。那戒指很细,银色的,上面似乎刻着什么。他调整焦距,终于看清了——
那是一个骷髅头。
和铜钱背面的骷髅头一模一样。
“他是故意的。”老鬼说,“故意让你看见铜钱,故意让你记住他的脸,故意让你拍下照片发给我。他知道我们在查他,他也想让我们知道他。”
陆峥皱眉:“他想干什么?”
老鬼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有两种可能。第一,他想跳船。‘蝰蛇’最近内部不太平,阿KEN的势力被挤压得很厉害,底下的人开始找出路。丁潜如果聪明,就会提前给自己找好退路。送你这枚铜钱,就是投名状。”
“第二呢?”
老鬼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。
“第二,他是来杀你的。”
陆峥没说话。
老鬼继续说:“昨晚你跟高天阳吃饭,丁潜在外面盯着。他完全可以动手,但他没有。他选择把你引到巷子里,给你铜钱,然后走人。这不像一个杀手的行为,更像一个想谈判的人。”
陆峥想了想,问:“你信哪一种?”
老鬼端起茶缸,喝了一口,慢慢说:“我哪一种都不信。但我们可以试一试。”
“怎么试?”
“他既然主动找上门,就一定还有后手。等着。他还会来的。”
陆峥点点头,把照片收进纸袋。
老鬼忽然问:“高天阳那边怎么样?”
“他愿意合作。”陆峥说,“阿KEN下次找他,他会通知我。”
“夏晚星呢?”
“昨晚一起去的饭店,配合得很好。她走后有人跟踪,但甩掉了。”
老鬼点点头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一条缝往外看。外面阳光很好,档案馆门口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,在风里哗哗响。
“陆峥,”他背对着他说,“有一件事,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陆峥看着他。
老鬼转过身,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。
“丁潜五年前加入‘蝰蛇’之前,在边境待过三年。那三年里,他有一个搭档。那个人,叫夏明远。”
陆峥愣住了。
夏明远。夏晚星的父亲。那个十年前假死、如今潜伏在“蝰蛇”内部的人。
“他们是搭档?”
“对。”老鬼说,“丁潜当年是边境缉毒队的,夏明远是他队长。两个人一起出生入死三年,感情很深。后来夏明远假死,丁潜以为他真的牺牲了,受不了刺激,退伍回家。再后来,他被人引诱,加入了‘蝰蛇’。”
陆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“他不知道夏明远还活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鬼说,“这是最高机密,整个江城只有三个人知道——我,夏明远自己,还有你。”
陆峥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他如果知道夏明远还活着,会怎么样?”
老鬼看着他,慢慢说:“这也是我想知道的。”
从档案馆出来,陆峥沿着梧桐树往报社走。
脑子里乱糟糟的,全是刚才那些话。丁潜,夏明远,搭档,生死,背叛,潜伏。这些词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
如果丁潜知道夏明远还活着,他会怎么做?
会倒戈,帮国安对付“蝰蛇”?还是会更恨,因为被欺骗了五年?
老鬼想让他去试。
可怎么试?直接告诉丁潜?不行。万一丁潜的反应是后者,不仅夏明远危险,整个“深海”计划都可能暴露。
得想个办法。
走到报社门口,手机响了。是个陌生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“陆记者,昨晚睡得好吗?”
是丁潜。
陆峥心里一紧,脸上不动声色:“还行。你呢?”
“我睡得不太好。”丁潜说,“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,长得很像。”
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是吗?谁?”
丁潜又沉默了。电话里只能听见轻微的呼吸声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回忆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一个死人。”
陆峥没接话。
丁潜继续说:“五年前,他死在我面前。我看着他倒下去,血流了一地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像他那样的人。直到昨晚,我看见你。”
陆峥问: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的意思是,”丁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“你有他的影子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陆峥站在报社门口,握着手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有夏明远的影子?
怎么可能?他从没见过夏明远。他来江城才几个月,连夏晚星都是来了之后才认识的。怎么可能跟一个潜伏了十年的人有影子?
除非——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夏明远假死之前,在边境待了十几年。那十几年里,他做过无数事,接触过无数人。其中有一些,是陆峥也接触过的。
比如,他的老队长。
陆峥十八岁那年刚进国安,被分配到边境的一个小站。那个站的站长姓周,四十多岁,是个老边防。周站长带了他三个月,教他跟踪、反跟踪、情报传递、紧急避险。那三个月里,周站长无数次提起一个人——
“我有个老战友,叫夏明远。那才是真正的潜伏高手。你什么时候能学到他一成本事,我就放心了。”
后来陆峥调离边境,再也没见过周站长。但周站长说的那些话,他一直记得。
难道周站长说的那个夏明远,就是——
手机又响了。
还是丁潜。
“陆记者,晚上八点,城东老码头,三号仓库。一个人来。”
陆峥问:“干什么?”
丁潜说:“谈笔生意。”
电话又挂了。
陆峥站在那儿,看着屏幕上那串号码。他知道这是个陷阱的可能性有多大。但他也知道,如果不去,就会错过一个可能的机会。
他拨通老鬼的电话。
“他约我今晚见面。”
老鬼沉默了几秒,说:“去。”
“陷阱呢?”
“有陷阱也得去。”老鬼说,“丁潜这种人,不赌一把,永远不会倒向我们。但你记住一点——”
“什么?”
“别让他看出来你知道夏明远的事。”
挂了电话,陆峥看了看时间。六点半。还有一个半小时。
他走进报社,上了三楼,推开办公室的门。里面只有几个人在加班,看见他,点点头,继续忙自己的。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,坐下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是一篇写到一半的稿子,关于江城最近的经济形势。他看了几眼,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他想起丁潜那句话。
“你有他的影子。”
他有什么影子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如果丁潜真能从自己身上看到夏明远的影子,那今晚的见面,就不仅仅是一笔生意那么简单。
八点差十分,陆峥出现在城东老码头。
这一片早就废弃了。几十年前的货运码头,后来公路铁路发达了,水路没落,仓库和栈桥就慢慢荒了。如今只剩几栋破旧的房子,和一些锈迹斑斑的铁架。江风吹过来,带着一股腥味和水草的腐臭味。
三号仓库在码头的尽头,是一栋两层高的红砖房,窗户全破了,黑洞洞的,像骷髅的眼眶。
陆峥走到门口,停下。
门虚掩着,里面没有光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很黑,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他站在门口,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。过了一会儿,隐约能看见一些轮廓——堆在墙边的破木箱,倒在地上的铁架子,还有头顶那根摇摇欲坠的横梁。
“来了?”
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