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面馆出来,夜风吹在脸上,带着江水的湿气。
夏晚星站在门口,看着陆峥结完账走出来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,领子竖着,遮住半边下巴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陆峥看了她一眼:“你约我吃饭,就吃碗面?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她先发的消息,说请他吃饭。结果饭没吃成,倒是陪她坐了半小时,自己吃完了一碗面。
“那……再找个地方?”她试探着问。
陆峥没说话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。夏晚星跟上去,发现这条巷子她从来没走过。两边的房子很老,墙面斑驳,电线乱七八糟地缠在一起。有几家店还开着门——一家杂货铺,一家理发店,还有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小酒馆。
陆峥在那家酒馆门口停下,推开门,回头看她。
“进来。”
酒馆不大,七八张桌子,稀稀拉拉坐着几桌客人。吧台后面挂着一块黑板,上面用粉笔写着酒水和简餐的名字。灯光昏黄,空气里飘着烟酒味和卤味的香气。
陆峥选了角落的位置,背对着墙,面朝门口。夏晚星在他对面坐下,注意到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酒馆,在每个客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。
职业病。
“这儿你常来?”她问。
“偶尔。”陆峥拿起菜单递给她,“想吃什么?”
夏晚星看了看黑板,随便点了两样小菜和一壶酒。服务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围裙,面无表情地记下,转身走了。
“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?”夏晚星打量着四周,“藏得这么深。”
“报社同事带的。”陆峥说,“他们喜欢找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喝酒,说安静,不会碰到熟人。”
夏晚星点点头,没再问。
酒和小菜很快上来。一碟卤牛肉,一碟拍黄瓜,一壶己经温过的黄酒。夏晚星给自己倒了一杯,抿了一口,有点甜,还有点苦。
“刚才你说,”陆峥开口,“身边的人突然变得陌生。指谁?”
夏晚星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。她看着杯子里琥珀色的液体,犹豫了几秒,还是说:“苏蔓。”
陆峥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“今天她约我吃饭。”夏晚星说,“问了我一些工作上的事。问得很细,而且有些事——我确定我没跟她提过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我们公司和哪个科研机构合作。”夏晚星说,“她提到了AI,提到了省科院。这些我都没说过。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,放下酒杯。
“你怎么回答的?”
“我说只是普通的技术合作,没那么重要。”夏晚星看着他,“陆峥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陆峥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夹起一片卤牛肉,放进嘴里慢慢嚼着,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一点。酒馆里有人在划拳,声音很大,笑声很响,衬得他们这一桌格外安静。
“夏晚星,”他终于开口,“如果有一天,你发现你最信任的人,其实一直在骗你,你会怎么办?”
夏晚星心头一紧。她盯着陆峥,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你这话什么意思?”
陆峥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她。那种目光让夏晚星很不舒服——不是审视,不是怀疑,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有点像……担心?
“苏蔓有问题。”陆峥说。
虽然早有预感,但听到这句话从陆峥嘴里说出来,夏晚星还是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。
“什么问题?”
“她弟弟三年前得了罕见病,需要大量资金治疗。”陆峥说,“她的账户里,每个月都有一笔不明来源的汇款。汇款方是一家境外医疗基金会,但那家基金会的背后,是‘蝰蛇’控制的空壳公司。”
夏晚星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。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苏蔓。
她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。毕业后一起租房子,一起找工作,一起在这个城市打拼。她失恋的时候,苏蔓陪她喝酒到天亮。她父亲“去世”的时候,苏蔓抱着她哭了整整一晚上。
她们说好了要当彼此的伴娘,说好了老了要住同一家养老院,说好了……
全是假的?
“她……”
夏晚星开口,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。她清了清嗓子,又问了一遍:“她知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事?”
“应该不知道。”陆峥说,“她只是收钱办事,对接的是中间人,不会让她知道真正的幕后主使。”
“中间人是谁?”
陆峥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陈默。”
夏晚星愣住了。
陈默。刑侦支队副队长。陆峥的警校同窗。
这个名字她听说过,但从没见过。只知道他是陆峥的“熟人”,两人之间似乎有些说不清的过节。现在他成了苏蔓的上线?
“陈默是‘蝰蛇’的人?”她问。
“有这种可能。”陆峥说,“他在查你父亲的案子。”
夏晚星的心猛地一缩。
“我父亲的案子?”
“对。”陆峥说,“上周他调阅了当年的卷宗。而且他还私下接触过高天阳——那个和‘蝰蛇’杀手有来往的商会会长。”
夏晚星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信息量太大了。她需要时间消化。
父亲当年的案子,她一直以为是普通的牺牲。老鬼说他是执行任务时遇难,尸体烧焦了,面目全非。她哭了三天,然后接受了这个事实。
但现在陆峥告诉她,父亲可能还活着。而陈默——那个她从未谋面的人——正在查这个案子。
还有苏蔓。
她的闺蜜。她最信任的人之一。竟然是“蝰蛇”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。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她睁开眼,看着陆峥。
“老鬼的意思。”陆峥说,“苏蔓是你闺蜜,你父亲是你父亲。这两条线都和你有关。现在告诉你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?”
陆峥看着她,目光很平静:“因为你问了。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,随即想起自己刚才问的那句话——“陆峥,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所以他是在回答她的问题。
就这么简单?
“你不怕我打草惊蛇?”她问。
“你会吗?”
夏晚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。她会吗?如果现在见到苏蔓,她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和她吃饭、聊天、逛街吗?
她不知道。
陆峥端起酒杯,慢慢喝了一口:“干我们这一行,最难的不是面对敌人,而是面对自己人。你明明知道真相,但不能说。你明明看到陷阱,但不能提醒。因为你一提醒,所有的布局就全毁了。”
这是老鬼说过的话。陆峥只是复述了一遍。
夏晚星沉默了很久,最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黄酒入口微甜,入喉微苦,像她现在的心情。
“接下来怎么做?”她问。
“该怎么做还怎么做。”陆峥说,“苏蔓约你,你就去。她问什么,你挑能说的说。但不要再给她任何实质性的信息。”
“包括她问我父亲的事?”
陆峥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:“尤其是你父亲的事。”
夏晚星点点头,表示明白。
酒馆里那桌划拳的客人散了,笑声和喧哗声远去,剩下几桌零星的客人,低声聊着天。吧台后面的老板娘在擦杯子,擦得很慢,像是在打发时间。
“陆峥。”夏晚星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我父亲……他真的还活着吗?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老鬼收到一张照片。江城码头拍的,上周五晚上。照片上的人,和夏明远有七分像。”
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问更多,想问那张照片在哪儿,想问为什么不让她看,想问如果真的是他,这十年他为什么不回来。
但话到嘴边,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她知道,这些问题陆峥回答不了。或者就算回答了,也不是她想要的答案。
“如果他还活着,”她轻声说,“为什么不回来?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陆峥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目光里有那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酒馆的门被推开,进来两个中年男人,穿着工装,像是刚下夜班。他们坐在吧台前,要了两瓶啤酒,开始低声聊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