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峥在咖啡馆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雨没有停的意思,街上行人渐少,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溅起一片水花。那杯冷掉的美式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,换上了一杯新的热茶,但他一口没动。
他一直在想陈默的话。
“周明亮的案子,没有真相。就算有,也不是你能承受的。”
还有那句:“他弟弟死之前,最后一个电话,是打给他的。但那通电话的内容,和他在电话里说的,完全不一样。”
周明远在撒谎。
可他的眼泪,他的颤抖,他那句“十年了,我一直在想”——那些都是真的。
一半真话,一半假话。这是老情报员最常用的话术。
陆峥掏出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那边接起来,声音沙哑:“说。”
“老猫,帮我查一个号码的通话记录。十年前的,能查到吗?”
老猫沉默了一下。
“十年前的?那得去档案馆翻纸质存底。得花点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两天。”
“太慢。”陆峥说,“明天晚上之前。”
老猫骂了一句什么,然后说:“行吧,我试试。号码给我。”
陆峥报出周明亮的号码,挂了电话。
他站起身,走到吧台前。
那个年轻女孩正在擦杯子,看到他过来,微笑着问:“先生还需要什么吗?”
“你们老板,平时都在店里吗?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
“周老板啊?他一般下午在,晚上很少来。今天好像是专门过来的。”
陆峥点点头。
“他今天来的时候,有什么异常吗?”
女孩想了想。
“异常……也没什么。就是进来之后,一直往窗外看,好像在等人。您来了之后,他和您聊了一会儿,就走了。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。”
陆峥道了声谢,推门离开。
雨还在下。他穿过马路,回到车上。
夏晚星还坐在副驾驶,看到他进来,递过来一条干毛巾。
“擦擦。怎么样?”
陆峥接过毛巾,擦了擦脸上的雨水。
“周明远有问题。”
他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复述了一遍。
夏晚星听完,眉头皱起来。
“陈默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?他不是那边的人吗?”
陆峥摇摇头。
“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。”
他看着窗外那扇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玻璃门。
“如果他是那边的人,他应该巴不得我们查不下去才对。可他告诉我周明远撒谎,等于是在帮我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下。
“会不会……他那边也出了问题?”
陆峥转头看她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夏晚星说:“你想,陈默在那边这么多年,怎么可能一点想法没有?他知道自己父亲的事,知道自己是棋子。就算现在还在替那边做事,心里不可能没有动摇。”
陆峥若有所思。
“你是说,他可能在给自己留后路?”
“不是留后路。”夏晚星说,“是找机会。”
她看着陆峥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陈默今天出现在咖啡馆,不是偶然?他可能是专门来找你的。”
陆峥心中一动。
专门来找他的?
如果真是这样,那陈默想传达的,就不止是周明远撒谎这件事。
他想传达的,是另一层意思——
“你可以查我,但别信我身边的人。”
或者——
“你身边的那个人,有问题。”
陆峥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周明远,到底是什么人?
一
第二天一早,陆峥去了档案馆。
老猫那边还需要时间,但他等不及了。周明远的眼神,陈默的话,那张纸条上的编码——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十年前那个雨夜,指向那场被定性为“意外”的车祸。
档案馆在老城区的一栋旧楼里,门口挂着“江城交通运输管理局档案科”的牌子。陆峥递上记者证,说想查十年前的交通事故档案。接待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,说要去请示领导。
等了一刻钟,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出来。
“陆记者?我是档案科科长,姓胡。您想查什么?”
陆峥又重复了一遍。
胡科长推了推眼镜。
“十年前的档案……按规定是不对外开放的。不过您是记者,有采访需求,我们可以特事特办。您跟我来。”
他带着陆峥穿过一排排铁皮柜,最后在最里面的一排停下。
“这是十年前的档案。您要找哪个案子的?”
陆峥报出周明亮的名字和车祸日期。
胡科长在一堆档案里翻了半天,最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
“就是这个。您在这儿看,不能带走。”
陆峥接过纸袋,打开。
里面是一份标准的交通事故调查报告,有现场照片,有勘验记录,有责任认定书。他翻了一遍,和周明远说的大致吻合——周明亮负全责,车速过快,操作失误。
但有一个细节,让他停下了目光。
勘验记录里有一行小字:“副驾驶座位发现少量血迹,经检验,与驾驶员周明亮血型不符。”
陆峥抬起头。
“这行字,是什么意思?”
胡科长凑过来看了一眼。
“哦,这说明当时车上还有另一个人,而且那个人受伤了。不过记录里也写了,那个人在车祸发生后离开了现场,后来一直没找到。”
陆峥皱起眉头。
阿KEN受了伤。
但他没有去医院,没有报警,而是直接消失了。
这说明什么?
说明他不能见光。说明他的身份见不得人。说明那天晚上,他和周明亮在车上做的事,见不得人。
陆峥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,他看到一份附件——事故车辆的维修记录。
那辆车被拖到一家修理厂,维修费用由保险公司赔付。但记录最后有一行手写的备注:“车主未签字,由第三方代签。”
第三方签名处,是一个潦草的名字。
陆峥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微微收缩。
那三个字,他认识。
高天阳。
二
从档案馆出来,陆峥直接给夏晚星打了电话。
“查高天阳。十年前,他和阿KEN有没有交集?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。
“高天阳?那个江城商会的会长?”
“对。我刚查到,周明亮车祸的那辆车,维修的时候是他代签的字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几秒。
“好,我查。”
挂了电话,陆峥站在路边,点燃一支烟。
雨停了,天还是阴沉沉的。街上的行人都行色匆匆,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边抽烟的男人。
他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线索。
阿KEN,周明亮,高天阳。
这三个人,十年前就有交集。
而周明远,作为周明亮的哥哥,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?他为什么要撒谎?
手机响了。
老猫打来的。
“陆峥,通话记录查到了。”
陆峥掐灭烟。
“说。”
老猫的声音有些古怪。
“周明亮出事那天晚上,确实给周明远打过一个电话。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,通话时长两分十八秒。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老猫沉默了一下。
“但那通电话不是从周明亮的手机上打的。是从另一个号码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老猫说,“有人用周明亮的手机,给周明远打了电话。但接电话的那个人,不是周明亮。”
陆峥的眉头拧起来。
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老猫说,“我调了周明亮手机的通话记录,发现那天晚上九点三十七分,他的手机根本没有拨出电话。周明远接到的那个电话,是被人用技术手段伪装的——显示的号码是周明亮的,但实际拨出的位置,在城西。”
陆峥的心猛地一沉。
周明亮死之前,根本没有给周明远打过电话。
那个电话,是别人打的。
打给周明远,伪装成周明亮。
那电话里的人说了什么?
“哥,我好像摊上事了。”
这句话,不是周明亮说的。
是凶手说的。
三
傍晚的时候,陆峥和夏晚星在老地方碰头。
一个藏在老城区里的小面馆,老板是老鬼的人,安全。
夏晚星到的比陆峥早,已经点好了两碗牛肉面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,但眼神很亮。
“查到了?”
夏晚星点点头。
“高天阳,十年前在城西开了一家汽车修理厂。周明亮那辆车,就是在那里修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