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帝都入城(1 / 2)

辰时三刻,永定门。

深秋的日头懒懒爬上半空,将帝都巍峨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。永定门是中轴正门,平日只允许四品以上官员及钦差使节通行,寻常百姓需绕行侧门。可今日,这道正门却挤满了人——不,不止正门,两侧城墙的马道上、箭楼下的石阶、甚至对面茶楼的二层栏杆边,都密密麻麻攒动着人头。

“来了来了!是不是那个?”

“哪呢哪呢?哎哟你别挤我!”

“楚州王!就是圣山脚下打败草原第一高手那个!”

“听说才二十出头,长得可俊了!”

叽叽喳喳的议论声像煮沸的水,在城门内外翻腾。京城的百姓见过世面,藩王入朝也不是头一遭,可像今日这般万人空巷的阵仗,着实罕见。

原因无他——楚州王楚骁,这半年来实在太出名了。

圣山之战的消息传回京城时,茶楼酒肆说了整整一个月。说书先生拍着醒木,把那一战讲得天花乱坠:“只见那楚州王双目紧闭,手中长枪如有神助,兀烈台那老匹夫的招式,竟似泥牛入海,半点沾不着身!最后那一枪——好家伙,直取中门,枪尖离喉咙只差半寸,兀烈台当场弃械认输!”

底下听众听得如痴如醉,有人问:“那兀烈台不是草原第一高手吗?怎么这么不经打?”

说书先生捋须一笑:“问得好!这便是我要说的——那兀烈台确实是草原第一,可楚州王他——”

醒木一拍,声震四座:

“他是天下第一!”

于是乎,楚骁的名字,就这样从说书先生嘴里,从茶馆酒肆里,从贩夫走卒的闲谈里,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
如今这位“天下第一”要亲自入城,谁不想亲眼瞧瞧?

日头渐渐升高,人群的骚动也越来越烈。忽然,不知谁喊了一声:

“来了!”
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官道尽头。

烟尘起处,一队玄甲骑兵缓缓出现。没有旌旗招展,没有鼓乐喧天,只有沉默而整齐的马蹄声,一下一下,踏在每个人的心坎上。

八百骑,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可当这支队伍真正出现在视野中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那是怎样的一种气势。

八百人,八百匹马,行进间竟无一人交头接耳,无一人东张西望。黑色的铠甲在日光下泛起暗沉的光,马匹的步伐几乎一致,踏起的烟尘都像是被同一条线约束着。最前方的那匹墨玉般的骏马上,端坐着一个年轻男子——

百姓们屏住了呼吸。

楚州王今日着了亲王礼服。玄色底袍,上绣九章纹样,领口袖边是赤红的云纹滚边,腰束金镶玉蹀躞带,外罩同色大氅。日光落在他身上,将那些繁复的纹饰勾勒得流光溢彩。

可最夺目的,不是那身衣袍,是他的人。
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薄唇微微抿着,嘴角却似笑非笑地勾着一丝弧度。他没有刻意看向人群,只是那样骑在马上,不疾不徐地前行,可每一个不经意的目光扫过,都让被他看到的人心头一跳。

那是见惯生死、踏过尸山血海之后,才能沉淀出的眼神。

锐利,却又漫不经心。

仿佛这巍峨帝都、万千百姓,在他眼中,不过是另一片待踏过的旷野。

“我的天……”

不知哪个姑娘轻轻发出一声惊叹。

这一声像打开了闸门,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。

“太俊了!比说书的讲的还俊!”

“你看他那个笑,我的娘诶,我腿软了……”

“他娶妻了没?娶了没?”

“早娶了!楚州柳家小姐,四大美人之一!”

“四大美人怎么了?咱京城不也有瑶光公主吗?再说了,王爷三妻四妾不正常?谁规定只能娶一个?”

“哎你这话说的,好像你能嫁似的——”

“我想想不行啊?”

叽叽喳喳的议论声里,夹杂着大胆的目光、羞红的脸颊、还有不知从哪儿扔过来的鲜红果子——那是京城旧俗,迎贵客时抛洒“迎宾果”,以示吉祥。可今日这果子,明显抛得有些过于热情,有好几颗直奔着楚骁而去,被身旁的亲卫眼疾手快,一一挡下。

楚骁嘴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。

他微微侧头,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。

那一瞬间,好几个姑娘同时捂住胸口,差点没站稳。

队伍在城门前停住。

一名绯袍官员已候了多时,见队伍停下,连忙小跑上前,躬身行礼。

“下官礼部侍郎周延,奉旨恭迎镇南王入朝。”

楚骁勒住马,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。

周延四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一张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可那笑意底下,分明藏着几分忐忑。

楚骁没下马,也没还礼,只是淡淡道:“陛下呢?”

周延的汗登时就下来了。

这位王爷,果然和传闻中一样……不太好惹。

他干咳一声,赔笑道:“回王爷,陛下原本是要亲自出迎的,一大早便着人备了銮驾。可偏生不巧,东瀛国遣使来朝,那使节昨日刚到,今日一早便递了国书求见。陛下想着,东瀛与我国隔海相望,向来少有往来,此番遣使,或有机要大事,便……便先见了一面。陛下特意嘱咐下官,向王爷告罪,待朝会之时,再亲自设宴。”

他说完,偷偷抬眼打量楚骁的神色。

楚骁没说话。

他只是静静看着周延,目光不咸不淡,看不出喜怒。

周延的汗流得更凶了。

来之前,瑶光公主亲自把他叫去,叮嘱了足足半个时辰。公主的原话是:“周大人,这位镇南王不是寻常藩王。他手里握着二十万楚州军,身后是新附的草原,本人又是天下第一高手。陛下那点心思,本宫不说你也明白。总之,你千万、千万、千万不要得罪他。他要什么,只要不过分,都依他。他发脾气,你就受着。他骂你,你听着。总之,平平安安把他迎进京,你的差事就办妥了。”

周延当时拍着胸脯保证:“公主放心,下官省得。”

可这会儿对着楚骁那道不咸不淡的目光,他忽然觉得,这差事怕是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简单。

就在周延的汗快要滴进眼睛里时,楚骁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
“东瀛使者?”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,“东瀛那弹丸之地,也值得皇帝陛下亲自接见?”

周延心头一跳,这话可不好接。

他干笑着打圆场:“王爷说笑了,东瀛虽小,也是外邦。陛下不过是按例接见,走个过场。王爷您可是自家人,往后日子长着呢,不差这一时半刻。”

楚骁挑了挑眉,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。

他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:“行了,你办差也辛苦了。起来吧。”

周延如蒙大赦,连忙直起身,脸上的笑也自然了几分。

“多谢王爷体谅。”他往前凑了半步,压低声音道,“王爷,按规矩,护卫亲军入城是不许携带兵器的。可陛下特意吩咐了,王爷的八百亲卫,可带械入城,入住陛下特赐的安远侯府,三进院落,东西跨院俱全,安置八百人绰绰有余。一应仆役、用度,都安排妥当了。”

楚骁这回倒是真有些意外。

携械入城,这在京城可是头一遭。皇帝这手笔,不可谓不大。

他翻身下马谢恩:“感谢皇帝陛下信任。”

周延见这位爷脸色转晴,心下大定,连忙侧身引路:“王爷请——”

八百骑鱼贯入城。

永定门内是笔直的天街,宽可并驰十马,两侧商铺林立,茶楼酒肆鳞次栉比。楚骁策马走在前列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旁。

百姓们被差役拦在街边,可那一道道目光却挡不住,追着他从头看到尾,又从尾看到头。有大胆的姑娘把绣帕从二楼抛下来,飘飘扬扬落在街心,被马蹄踏过,留下一串模糊的印子。

苏震策马跟在楚骁身侧,落后半个马身。他今日换了簇新衣袍,却仍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,仿佛周围的喧嚣与他全无干系。

“王爷。”他忽然压低声音。

楚骁没回头:“嗯?”

“西侧茶楼二楼,第三扇窗。灰衣人,方才盯着您看了很久。”

楚骁眼角余光扫过去,只见那扇窗已空无一人,只余茶烟袅袅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淡淡道。

苏震不再说话。

队伍继续前行。

穿过天街,转入东城长乐坊。安远侯府坐落在坊中最好的位置,门前石狮高大,朱漆大门洞开,一应仆役列队恭迎。

楚骁翻身下马,正要迈步进门,忽然被人拦住了去路。

拦住他的是个青衣小厮,生得眉清目秀,瞧着不过十五六岁。他躬身行礼,不卑不亢道:“小人给王爷请安。我家王爷说了,镇南王远道而来,已在醉仙楼备下薄酒,为王爷接风洗尘。请王爷务必赏光。”

楚骁脚步一顿:“你家王爷是?”

小厮抬起头,笑容得体:“回王爷,我家王爷是安王殿下。端王殿下也在。”

醉仙楼,京城第一酒楼。

楼高三层,雕梁画栋,飞檐斗拱,据说连宫里的御厨都来这儿偷过师。寻常百姓想上楼坐一坐,得提前半月预订;达官贵人想包场,也得看掌柜的给不给面子。

可今日,整座醉仙楼都被包了下来。

楚骁踏入楼中时,安王和端王已候在三楼的雅间。

说是雅间,其实是一整层。四面轩窗洞开,可俯瞰街景,亦可远眺西山。正中央一张紫檀大圆桌,摆满了珍馐美馔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。靠窗的位置设了软榻,榻上置小几,几上有茶有点心,显然是给席间闲谈预备的。

安王先迎了上来。

他今年二十多岁,生得温润如玉,一身天青色锦袍,腰间悬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。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过分热情,也不显冷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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