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,天光破晓。
楚骁站在铜镜前,任由林清姝替他整理衣袍。今日是瑶光公主的寿辰,他已等待太久,之前因为东瀛使团一事,楚骁赌气曾说不去参加。但是楚骁他知道,这个时候可不是赌气的时候,更何况自己欠公主一份人情。
衣袍是深紫色的亲王礼服,绣着暗金的云纹,领口袖边压着玄色滚边。林清姝低着头,一点一点抚平褶皱,动作很轻,却有些慢。
楚骁低头看她。
她今日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,头发简简单单挽着,脂粉未施。可那双眼睛下面,有淡淡的青影——昨夜没睡好。
“王爷,”她轻声开口,却没有抬头,“今日公主寿宴,您……会见到很多人。”
楚骁“嗯”了一声。
林清姝顿了顿,又道:“那些外族使臣,都不是善类。您要小心。”
“放心。”
林清姝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飞快低下头去。
“王爷保重。”
楚骁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大步走出房门。
并肩王府外,苏震和秦风已经候着了。五百亲卫列阵两旁,玄甲如林,长枪如雪。
楚骁翻身上马,一夹马腹,“逐风”长嘶一声,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五百亲卫紧随其后,马蹄声如雷,踏破了清晨的寂静。
刚走到宫门口,还没下马,一个探子突然来到苏震耳边说了几句话。苏震忽然脸色骤变。
他策马上前,凑到楚骁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焦急:
“王爷,出事了。”
楚骁勒住马,眉头一皱。
苏震道:“您外公那些老友,之前帮您求情的那几位老大人,今早被人截杀了。”
楚骁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谁的人?”
苏震咬了咬牙:
“诚王的人。”
楚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
苏震继续道:“诚王今日称病,没有进宫。可他的人一早就在城外埋伏,截杀那几位老大人。应是……应是恨他们之前帮您求情。”
楚骁的手,猛地攥紧了缰绳。
指节泛白。
青筋暴起。
“荒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,“朗朗乾坤,他怎么敢截杀国之栋梁?”
那里,有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,正在被人追杀。他们是为了帮他才得罪诚王的。他们是外公的朋友。他们是他的恩人。
楚骁一勒缰绳,调转马头。身下骏马如离弦之箭,疾驰而出。
苏震和秦风愣住了。
“快跟上。”
马蹄声再次响起,五百亲卫调转方向,紧跟楚骁狂奔而去。
与此同时,皇宫之中,紫宸殿。
殿内张灯结彩,红绸高悬,金炉焚香,玉阶铺锦。乐师奏起雅乐,舞姬翩然起舞,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。
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按品级端坐。四方使臣依次入席,面前摆满了珍馐美馔,玉液琼浆。
御座之上,崇和帝一身明黄龙袍,头戴冕旒,脸上还带着宿醉的面容,那是昨日与几个妃子喝多了。
御座之侧,瑶光公主端坐于席间。
她今日身着盛装,月白色的宫装上绣着金凤,发髻高绾,珠翠环绕,衬得那张本就绝美的脸,愈发清冷出尘,倾国倾城。
可她的目光,一直望着殿门。
那个人,还没来。他难道还在怪自己吗?
酒过三巡,气氛渐渐热络。就连东瀛都不在提使团被杀一事了。
东瀛王子源赖朝第一个站起身,端着酒杯,走到殿中央。
他一身月白和服,腰系金带,举止儒雅,面带笑容。向御座躬身一礼,声音清朗,态度谦卑至极:
“陛下,公主殿下,小王久仰大乾威名,得见天颜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崇和帝点了点头,脸上带着笑。
源赖朝继续道:
“大乾王朝,地大物博,沃野千里,物阜民丰。小王自踏入贵境,一路所见,皆是繁华景象。市井喧嚣,百姓安乐,商贾云集,车水马龙。小王心中,钦佩不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,满是赞叹:
“再说这紫宸殿,金碧辉煌,气势恢宏,比之我东瀛皇宫,不知雄伟了多少倍。大乾工匠之巧,建筑之精,当真是天下无双。”
“还有这美酒佳肴,小王在东瀛从未尝过如此美味。大乾物产之丰,厨艺之精,实乃人间极品。”
他越说越激动,语气里满是仰慕:
“小王常闻,大乾乃天朝上国,礼仪之邦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陛下仁德宽厚,公主雍容华贵,百官风采卓然,令人心折。”
他深深一揖,声音诚恳:
“小王斗胆,敬陛下一杯。愿大乾江山永固,国泰民安。愿陛下万寿无疆,福泽绵长。”
崇和帝听得通体舒泰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源赖朝也饮尽杯中酒,退回座位。
西番的赤桑赞紧接着站起身。
他笑眯眯地走到殿中央,向御座躬身行礼。
“陛下,公主殿下,小王也有一番心里话,不吐不快。”
他的中原话说得流利,语气里满是真诚:
“小王在西番时,常听人说起大乾。说大乾的丝绸,薄如蝉翼,轻若无物;说大乾的瓷器,薄如纸,白如玉,声如磬;说大乾的茶叶,香飘万里,回味悠长。小王一直将信将疑,今日亲眼得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”
他指着桌上的瓷器,满脸惊叹:
“陛下请看,这瓷器薄如蝉翼,白如凝脂,在烛光下隐隐透明,这般工艺,我西番就是再过一百年也做不出来。”
他又指着舞姬身上的丝绸:
“还有这丝绸,轻软飘逸,光泽流动,穿在身上,恍若无物。这般珍品,在西番,一匹可换百头牛羊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敬佩:
“大乾物华天宝,人杰地灵,当真是上天眷顾的福地。我西番地处偏远,苦寒之地,与大乾相比,实乃天壤之别。”
他躬身行礼,诚恳道:
“小王敬陛下一杯,祝大乾繁荣昌盛,万世永昌。”
崇和帝听得心花怒放,连连点头,举杯饮尽。
北境的耶律烈最后一个站起来。
他身形魁梧,大步走到殿中央,抱拳行礼,声音洪亮:
“陛下,俺是个粗人,不会说漂亮话。但俺在北境,也听过不少大乾的传说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殿内:
“俺听人说,大乾的城墙,高如山岳,厚如大地,任凭千军万马,也休想撼动分毫。俺听人说,大乾的军队,兵强马壮,所向披靡。”
他竖起大拇指:
“俺还听人说,大乾的皇帝,是真龙天子,天命所归,万民敬仰。今日一见,果然威风凛凛,气度不凡。”
他咧嘴笑道:
“俺北境什么都没有,就是有把子力气。陛下若是不嫌弃,俺敬陛下一碗酒!”
说完,他端起一个大碗,仰头一饮而尽。
崇和帝哈哈大笑,也端起酒杯,饮尽。
源赖朝又站起来,这次他走到瑶光公主面前。
他深深一揖,目光落在公主脸上,语气里满是赞美:
“公主殿下,小王斗胆,再多说几句。”
瑶光公主看着他,面无表情。
源赖朝却像没看见一样,继续道:
“小王听闻,公主殿下乃大乾四大美人之一,倾国倾城,绝世无双。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远远不及。”
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满是惊艳:
“公主殿下的美貌,小王不知该如何形容。若说天上的仙子,仙子也未必有公主这般风姿;若说月中的嫦娥,嫦娥也未必有公主这般神韵。”
“小王斗胆说一句,公主这般人物,便是放眼天下,也找不出第二个来。”
他深深一揖:
“小王敬公主一杯,祝公主芳华永驻,青春常在。”
瑶光公主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。
赤桑赞也走过来,笑眯眯道:
“公主殿下,小王也敬您一杯。您这般美貌,实乃大乾之幸,天下之美。小王若能得公主一笑,便是立刻死了,也心甘情愿。”
耶律烈更是直接,端着酒碗大笑道:
“公主殿下,您这般美貌,我北境那些婆娘,给您提鞋都不配。您若去北境,我北境儿郎,怕是要把眼睛都看直了。”
瑶光公主始终面无表情,只是机械地举杯,抿一口,放下。
她的目光,一直望着殿门。
那个人,还没来。
三人的恭维,一波接一波,足足说了一个时辰。
他们说大乾的疆域,说大乾的文化,说大乾的武功,说大乾的物产,说大乾的皇帝,说大乾的公主。
说得天花乱坠,说得唾沫横飞,说得那些大臣们一个个飘飘然,说得崇和帝满面红光,连酒都多喝了几杯。
安王和端王坐在一旁,始终面无表情。
他们看着那三个使臣,看着他们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,看着他们那满口的阿谀奉承,心里却越来越冷。
因为他们知道,真正的猎人,在捕猎之前,总会先弯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