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村的夜,来得格外早。
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穿过低矮的石屋,将挂在屋檐下的渔网吹得轻轻摇晃。月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千万片银鳞,随着潮水的节奏一起一伏。
墨殇躺在自家那间逼仄的土坯房里,眼睛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横梁,怎么也睡不着。
丹田里那股暖流还在。
白天那道没入眉心的银光,像是往他身体里塞进了一颗温热的石子。不疼不痒,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——从今日起,他和这青石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了。
墨殇翻了个身,将右手覆上自己的小腹。
他试着像白天那样,用意念去引导那股暖流。一开始毫无头绪,那股气息就像一尾滑不留手的泥鳅,他越是刻意去捕捉,它便越是散得无影无踪。
“不对……”
墨殇皱起眉头,回想起银光入体时的那股感觉。那时候他什么都没做,是那道银光主动牵引着气息,循着某种轨迹在体内运转。
他闭上眼睛,放缓呼吸,不去强行控制,只是静静地感知。
一刻钟过去了。
两刻钟过去了。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,丹田处忽然微微一热。那股暖流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,缓缓地从丹田中涌出,沿着一条他从未感知过的路径,向四肢百骸蔓延而去。
墨殇屏住呼吸,不敢有丝毫分神。
那股暖流所过之处,肌肉骨骼都传来一阵酥麻的感觉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被一点点唤醒。他隐隐觉得,如果能把这条路径完整地走上一圈,一定会发生些什么。
然而那股暖流只走到了胸口位置,便像是后继无力一般,渐渐散了开去。丹田处传来一阵空荡荡的疲惫感,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运转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。
墨殇睁开眼睛,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太弱了……”
他喃喃自语,语气中却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兴奋。
方才那股暖流虽然只走了小半圈便消散了,但那种感觉真实无比。他清楚地记得,那股气息从丹田出发,沿着一条弧线向上行走,途中经过了几个他叫不出名字的“节点”。每经过一个节点,暖流的强度便会微微增加,像是溪流汇入了新的水源。
这就是感灵境的第一步——感知气感。
墨殇翻了个身,望着窗外那轮明月,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。
那银光究竟是什么东西?为什么会选择他?那段关于“灵主”和“玄门”的记忆碎片,又意味着什么?
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,像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脑海。
他想不出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:这世上有仙人,而他现在已经摸到了那条路的门槛。
这就够了。
墨殇重新闭上眼睛,准备再试一次。这一次,他比之前更加耐心,几乎是用一种近乎听天由命的心态,任由那股气息在体内自生自灭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丹田处再次传来微微的热意。
这一次,那股暖流比之前粗了一线,虽然依旧是细如发丝,但墨殇能清楚地感觉到它的存在。它从丹田出发,缓缓上行,穿过一个又一个节点,竟然走到了锁骨位置,才终于力竭散去。
墨殇猛地睁开眼,大口喘着气。
他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短褐,已经被汗水浸透了。
窗外,月光依旧清冷。
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,一下,又一下,像是某种亘古不变的节律。
墨殇就那样睁着眼睛,一直到了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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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清晨,墨殇照常起了床。
他在水缸边洗漱的时候,父亲墨大石从屋里走了出来。墨大石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,常年的海风将他的皮肤吹得黝黑粗糙,一双粗糙的大手上满是老茧。
“今日潮水退得早,你跟我去南礁那片收网。”墨大石看了儿子一眼,目光在他有些发青的眼圈上停了停,“昨夜没睡好?”
“想了些事情。”墨殇笑了笑,捧起凉水泼在脸上,将一夜未眠的疲惫冲淡了些许。
墨大石没有再问。他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,对儿子的管教也向来简单粗暴——能干活,不惹事,便是个好孩子。
父子俩一前一后出了门,沿着村中的碎石路向码头走去。
清晨的青石村已经有了几分忙碌的气息。几个妇人蹲在井边浆洗衣物,木棒敲打湿衣的声音此起彼伏。不远处,两三个光屁股的孩童追着一只芦花鸡满村跑,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海鸥的鸣叫。
墨殇跟在父亲身后,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天边飘。
昨日那道银光炸开的位置,此刻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浮着,看不出任何异样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他丹田里那股暖流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,那不是梦。
父子俩到了码头,墨大石解开自家那条有些破旧的小渔船的缆绳,率先跳了上去。墨殇熟练地解开船尾的绳结,跟着上了船。
小船在墨大石的桨下缓缓驶离码头,向村南那片礁石区划去。
青石村周围的海域,以村南那片礁石最为凶险。大大小小的暗礁密布在海面之下,涨潮时看不出端倪,退潮时才会露出一片犬牙交错的狰狞面貌。正因如此,那片礁石间的鱼虾反倒比别处更多,是村里几个老渔民才知道的好去处。
墨大石显然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。小船在他的操控下灵巧地穿梭于礁石之间,船底几乎是贴着暗礁滑过去。
墨殇坐在船头,手里攥着渔网的一角,准备随时撒网。
就在这时,他的丹田忽然跳了一下。
那股暖流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,毫无征兆地从丹田中窜了出来,沿着昨夜他勉强探出的那条路径向上冲去。这一次,暖流的气势比昨夜强了许多,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了一般。
墨殇脸色微变,连忙闭上眼睛,努力稳住那股气息。
“怎么了?”墨大石察觉到儿子的异样,停下手中的桨。
墨殇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那股暖流压回丹田,睁开眼摇了摇头:“没事,爹。有些头晕。”
墨大石皱眉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,继续划桨。
墨殇暗暗松了口气,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方才那股暖流异动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了什么。不是来自他体内,而是来自海面之下。
有什么东西,在海底。
他低头望向船下的海水。晨光透过碧蓝的海水,将水下几丈的景物照得清清楚楚。大小不一的礁石静静卧在海底,上面附满了灰白色的藤壶和海藻。几条银白色的小鱼从礁石缝隙中钻出,又飞快地钻了回去。
什么都没有。
但丹田里的暖流仍在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催促他——再往下,再深一些。
“到了。”
墨大石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。小船停在两座巨型礁石之间的狭长水道上,这里的水流相对平缓,正是鱼群聚集的好地方。
“撒网。”
墨殇收敛心神,将手中的渔网用力抛出。
渔网在空中张开一个漂亮的圆弧,哗啦一声落入水中。铅坠带着网缘迅速下沉,片刻间便没入了碧蓝的海水之中。
墨大石将小船稳住,父子俩便开始了漫长的等待。
墨殇坐在船沿上,双腿垂在船外,脚踝以下浸在清凉的海水里。他的目光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,心思却完全不在这片海上。
昨夜他试了整整一夜,终于摸到了感灵境的一些门道。
那银光传给他的修行法门并不完整,更像是某种残篇断章。他只知道第一境感灵境需要感知气感、打通体内经脉,但具体如何操作,那法门中只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大致方向。
墨殇只能靠自己摸索。
昨夜他误打误撞探出的那条路径,应该就是一条经脉。但那股暖流只走到了锁骨位置便后继无力,说明他体内积攒的灵力还远远不够。感灵境分初、中、后、圆满四阶,他现在连最初阶的门槛都没有真正迈过去。
“小墨。”
墨大石忽然开口了。
墨殇回过头,看见父亲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目光望着自己。
“爹?”
墨大石沉默了一会儿,才缓缓说道:“你昨日在码头,可曾看到了什么?”
墨殇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看到了啊,天上有道光。石爷爷他们说是神明显灵,都跪下磕头了。”
墨大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判断儿子有没有说实话。
“爹怎么忽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墨大石移开目光,重新望向海面,“只是觉得那道光的颜色……有些古怪。”
墨殇心中微动。
银白色的光芒,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“古怪”,但墨大石的语气,分明透着一股忌惮。
他正想追问,船边的渔网忽然猛地一沉。
“有了!”
墨大石立刻站起身,双手抓住网绳开始往上收。墨殇也连忙上去帮忙,父子俩一前一后,将沉甸甸的渔网一点点拉出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