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舟活了太久太久。
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岁数,只记得,始皇二十六年,他吃下了不死草。
从那以后,时间对他来说,就成了模糊的东西。朝代换了一轮又一轮,城池建了又毁,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全都像流水一样,从他身边淌过去,留不下半点痕迹。
他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几年,有时候待上几十年。修过古书,抄过佛经,当过教书先生,也卖过自己画的画。什么行当都试过,却从来没有长久停留过。
因为他不会老,不会死。待的时间长了,难免被人看出异样,所以他只能一直走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,走累了就停下歇脚,待久了就继续上路。
汉朝的时候,他在长安。
那时候秦朝早已覆灭,长安城处处热闹。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绸,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喜字,百姓们挤在路边,一个个伸长脖子,往宫门的方向张望。
燕舟混在人群里,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,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,安安静静的,跟过往路人没什么两样。
“听说了没?长生公主要出嫁了!”
“谁不知道啊,嫁给卫家公子,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!”
“这长生公主长得可好看了,我表哥在宫里当差,远远瞅过一眼,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!”
“今儿总算能亲眼看看了!”
燕舟听着周围人的议论,没搭一句话。
他抬头望向宫门,宫门缓缓打开,一队仪仗率先走出来,后面紧跟着公主的车驾。红色的帷幔是半透明的纱质,风吹起来的时候,隐约露出里面女人的侧脸。
她戴着凤冠,垂着珠帘,看不清具体模样,只能看见一截白净的下巴,还有一双涂满鲜红蔻丹的手。
路边百姓纷纷欢呼,有人大喊着公主千岁。
可燕舟却觉得,那双眼睛不对劲。
隔着厚厚的珠帘,他看不清眼神,却能清晰感觉到,那双眼底藏着东西,沉沉的,冷冷的,像蛇蜷缩在洞穴里,透着一股子寒意。
他只看了一眼,就收回目光,转身挤出了人群。
后来再想起这一天,他脑海里只剩那截白净的下巴,和那双藏着冷意的眼睛。
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她日后会变成那般模样。
又过了很多年。
朝代更迭,长安早已改了名字。燕舟躲进一座深山的寺庙,带发修行,平日里就抄经、打坐、研读佛理。
他其实根本不信佛,只是寺庙里足够安静,没人会追问他的来历,也没人会在意他待了多久。
那天他下山采买生活用品,走了很远的路,穿过一片竹林,翻过一座山岭,远远就看见山脚下藏着一个小村子,不过几十户人家,灰瓦白墙,安安静静地藏在山坳里。
可刚走近,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,浓得像是打翻了整缸红颜料,刺鼻又刺眼。
他停在村口,低头看着地上的血,血水从村子里源源不断流出来,顺着石板路,一直淌到他的脚边。
再抬头,就看见一个女人,从村子深处慢慢走出来。
她穿一身红色衣裙,裙摆拖在地上,沾满了干涸的血迹,头发散乱着,脸上溅了几滴血珠,可神情却异常平静,就像刚从花园里闲逛回来一般。
她手里没拿任何凶器,可手指上全是血迹,指甲依旧涂着鲜红的蔻丹,那双眼睛,比当年在长安时更亮了。
不再是隔着珠帘的冰冷,而是燃着明晃晃的火,凶戾逼人,看得人不敢直视。
燕舟看着她,她也死死盯着燕舟。
下一秒,刘长生忽然笑了,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打招呼,更像是猎手看见了猎物。
紧接着,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,从她身上渗出来,像蛇在沙地上缓慢爬行,不是从嘴里发出的,而是从她的胸口,从衣服底下,从她藏在身上的太岁里。
“我的长生公主,你闻到了吗?他身上有不死草的气息,比你体内的太岁更干净,更浓郁,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。”
燕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