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害怕什么?”
“害怕来不及。”林向北的声音很低,低到需要陈小禾往前倾了倾身子才能听清,“有些事,如果现在不做,以后就没有机会了。”
陈小禾没有问“什么事”。她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钟,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。
“你说的‘来不及’,不是这一辈子来不及。是上一辈子。”
林向北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。
“你上次说你害怕来不及,”陈小禾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我没想明白。今天忽然想明白了。一个人的害怕是有形状的。大多数人的害怕是往前看的——怕考不好、怕上不了好大学、怕找不到好工作。但你的害怕不是往前看的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你的害怕是往后看的。”
咖啡店里的钢琴曲刚好在这个时刻结束,店里安静了一瞬,只有吧台后面的咖啡机在嗡嗡地响。
林向北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他忽然意识到,陈小禾不是在问他“你在急什么”。她是在告诉他——我看到了你,我看到你身上有一个很大的秘密,我不会问那是什么,但我想让你知道,我看到了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他说。
“也许吧。”陈小禾站起来,把布袋子搭在肩上,“图你拿走了,奶茶记在账上。走了。”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林向北叫住了她。
“陈小禾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谢谢。”
她摆了摆手,推门出去了。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然后就安静了。
林向北一个人坐在角落里,看着桌上的四张手绘图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个“欢迎回家”的回收桶上,把“家”字照得发亮。
周四晚上,林向北在家里彩排汇报。
他把客厅的茶几搬到一边,在电视机前面腾出一块空地,用一张折叠椅当讲台,把手机架在电视机柜上录视频。陈小禾在电话那头帮他计时。
“开始。”电话里传来陈小禾的声音。
林向北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“各位老师好,我是高二三班的林向北。今天用五分钟时间,向大家汇报一个项目——校园共享雨伞。”
他讲了需求背景、数据支撑、实施方案、预算测算、风险控制。讲到第二分钟的时候,他拿起第一张手绘图,对着镜头展示了一下。第三分钟,展示第二张。第四分钟,第三张和第四张一起展示。
“最后三十秒。”陈小禾说。
“这个项目不需要学校投入资金,通过广告招商覆盖全部成本,还有盈余。不占用教学空间,伞架放在现有公共区域。不影响正常教学秩序,借还流程全部由学生志愿者维护。”林向北语速加快但不慌乱,“我的汇报完了,谢谢各位老师。”
“四分五十八秒。”陈小禾说,“超时?没有,掐得刚好。但你第二张图展示的时间太长了,大概多用了五秒钟。你要控制一下,每张图最多十五秒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你的语速前面太慢,后面太快。前面像是在散步,后面像是在赶火车。要均匀一点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,你的手一直抓在讲台边缘上,看起来像是怕那张桌子飞走。你放松一点。”
林向北沉默了一下:“你怎么知道我手抓在桌沿上?”
“听出来的。”陈小禾说,“你的声音在有支撑和没支撑的时候不一样。手抓桌沿的时候,你的肩膀会往上耸,声带会紧张,声音会变尖。你把肩膀放下来,声音就会沉下去,听起来更可信。”
林向北站在客厅中间,手里拿着那张折叠椅的靠背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在听吗?”陈小禾问。
“在听。”他说,“你怎么懂这些的?”
“我爸以前是老师,他每次开公开课之前都会在家里练,我妈就在旁边听,说的就是这些话。”陈小禾的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“后来他调去教育局了,就不上课了。”
林向北没接话。他从这句话里听到了很多东西——一个曾经是老师的父亲,一个会帮丈夫彩排的母亲,一个在旁边看着这一切长大的女儿。这些细节像是散落在时间里的碎片,此刻被一句不经意的话拼在了一起。
“再来一遍。”他说。
“好。三、二、一,开始。”
这一次,他的手没有抓桌沿。
周五下午,林向北刚从教室出来,手机震了。
一条匿名短信,号码不是之前那个跟他发过“密码是你的生日”的号码,是一个新的。
消息内容:
“区教育局‘校园便民设施试点’通知已正式发文。每校限报一个项目,截止时间下周五。你还有七天。”
林向北站在走廊上,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。消息的内容跟张敏之前说的一模一样,但用词更精确——“每校限报一个项目”,这个信息张敏没有提过。
这个人比张敏的消息更灵通。
或者,这个人就在区教育局内部。
他把短信截了图,存进那个名为“?”的相册里。然后他删掉了这条短信,就像从来没收到过一样。
他靠在走廊的墙上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校服上,把深蓝色晒成了浅蓝色。走廊上有学生来来往往,有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了点头,但没看是谁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陈楠——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陈楠——他知道林向北的存在,知道林向北的项目,知道林向北的生日,知道林向北的绰号,甚至还知道林向北的汇报准备了手绘图。
但林向北对他几乎一无所知。
这是一个不对等的信息差。
从前是他用信息差碾压别人,现在有人用信息差碾压他。
这种感觉很不好。像是一个人走在黑暗里,知道有人在看着自己,但不知道那个人站在哪个方向。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离开走廊,下楼,穿过操场,走向校门口。
经过艺术楼的时候,他的脚步没有停。
那间小教室的密码锁他已经不关心了。因为真正的游戏不在那间教室里,真正的游戏在外面——在那条匿名短信里,在那个叫陈楠的人身上,在下周五截止日期之前这场谁先拿到学校推荐名额的竞赛里。
他走出校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
艺术楼一楼的窗户,有一扇开着。
他没有看到人。
但他知道,有人在那里。
风吹过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和凉意。林向北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,转身走进了校门外那条梧桐树夹道的小路。落叶在脚下碎裂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远处鼓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