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算是跪下来抱住官家的马腿,也不能让官家出去以身犯险啊!”
“现在好了!官家落到反贼手里了!”
“这可如何是好啊!?”
柳琮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他深吸了一口,捏紧了拳头。
高从泰急得开始来回踱步:“眼下如何是好?”
“这城门,如何能开?”
“一旦开了,这宣化门就完了,大梁就完了!”
“你我都得跟着完蛋!”
说着,他又往城外看了一眼:
“可是...可是若是不开门,官家...官家又怎么办?”
“官家眼下就在他们的刀口上...”
城头下,李铁牛见城头上迟迟没有动静,不由得有些急了。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嗓子对萧泽道:“上头那些禁军怎地不吭声?”
“你这皇帝做得也太不顶用了些,连自家的城门都叫不开,传出去怕是要让全天下人笑话!”
这家伙立功心切,嘴上也没个遮拦。
萧泽闻言,偏过头来,瞥了李铁牛一眼,从他的眼神中,能显然看出他有些破防。
萧泽本想出言训斥来着。
毕竟,你就是个臭丘八,也敢这般对天子说话?
可他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有训斥出来。
只是在心底叹息了一声。
因为某种意义上来说,这个丘八说的并没有错。
他这两年半的皇帝,做得确实有些憋屈。
后宫里面有个太后高氏,朝堂上有个林华。
他被夹在中间,说话的分量大概还不如他那个太后“母亲”,随便递出来的一张条子。
那些相公见了他,嘴上说着:“臣,遵旨。”
背着却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。
是呀~
让他当皇帝,真是苦了他了。
萧泽收起这些心思,重新仰头望向城门楼。
他直接唤了柳琮的名字:“柳卿何在?速速过来见朕!”
城门楼上,柳琮听到这一声唤,当即一愣。
方才他还在想,官家会不会点他的名。
现在果然点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小半步,正要张口回应...
高从泰的手伸了过来,一把拉住了他。
高从泰扯着他,急声道:“不可!先不要回应官家!”
“这城门,更不能开!“
他接着快言快语道:“你在这儿稳住局势,我这就回去禀告太尉!”
“此事已经不是你能兜得住的了!”
“你听我的,关好城门,或许还能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!”
高从泰说完,转身便要往城阶跑。
然而,柳琮的双手却捏得更紧了,甚至发出咯吱的响声。
那是软骨被挤压时发出的脆响。
“将功折罪”?
这四个字,倒是提醒他了。
他在西军待了十六年,在禁军又混了这几年。
当了二十多年的丘八,他早就是老兵油子了。
没办法,在西军那地方,不油不行啊。
要是不机灵点,早就因为替那些上官背锅而枉死了。
此刻的他,就因为高从泰说出的这四个字,彻底冷静了下来。
将功折罪?
他哪还有机会将功折罪?
除非他此刻立刻带人冲出城去,把官家从那帮反贼的手里面抢回来。
或许...仅仅是或许...还能免他一死。
但,这可能吗?
就凭城头上这些连饭都吃不饱的禁军丘八,冲出去和这些三镇精锐拼杀,跟送死又有什么区别?
一旦,让高从泰回去禀告了高太尉这里的情况。
柳琮不需要费太多脑筋,就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高太尉会第一时间把自己摘干净。
然后把所有的过错一股脑地推到“擅自放皇帝出城”的他身上。
他这个没有靠山,又没有背景的臭丘八,只能选择认栽!
他掉脑袋都是轻的,九族能不能保住都得两说。
既然横竖都是死...
那他还有的选吗?
柳琮抬头,望向了城门之下。
他看到了那件大红袍...
好吧,确实有一个。
那就是打开城门,放反贼...
不...
应该说迎官家回銮!
这两个说法,听起来似乎不一样。
但是,做起来的心里负担,后者要比前者小得多,士卒们也更容易接受。
若是三镇反贼赢了...
他柳琮便是“冒着杀头危险”,迎驾回銮的大功臣。
或许...
这是唯一能活下去的选择!
他柳琮何曾对不起过这个朝廷?
可是朝廷又是如何对他?
十六年...
他在西军拼了十六条命...
够对得起大晟朝廷了!
可他最后得到了什么?
上官的一句:“你一个臭丘八,争什么功?”
再说了,这位官家要出城!
他也不是没劝!
他也不是没拦!
甚至,跪着求他别出去!
还要他怎样?
难不成拿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?
他柳琮就是一个臭丘八。
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靠山、没有将门头衔的臭丘八。
所以他就活该被那些达官贵人欺辱,就该替他们挡刀子、背黑锅、当垫脚石吗?
就连高从泰这种货色,都能狗仗人势,在他面前颐指气使。
凭什么?
难道自己就只能这样憋屈地死掉?
没办法,都是你们逼我的...
柳琮总算做好了心理建设,下定了决心...
“高都头。”
柳琮唤了一声。
声音很平静,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兰。
高从泰,闻声停下了脚步。
然后扭过头来,只是头还没有彻底扭转过来,余光便看到了一抹银光。
径直朝着他的脖颈处掠来,带着一阵刚猛的罡风。
高从泰甚至都来不及反应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,喉咙便被一刀整整齐齐地切断了
一颗脑袋,从他的脖子上滚落下去。
砰的一声。
那脑袋在墙砖上滚了小半圈,最后卡在了箭垛的角落中。
脑袋上那双眼睛还睁着,嘴巴也还微微张着。
只可惜,他最后那一句再说不出来了。
城头上的禁军士卒,看见这一幕,全都僵住了。
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嘴巴半张着,茫然的看着这一幕。
自家厢主的刀还提在手里,鲜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城砖上。
他们实在不敢相信...
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了什么!
他们的厢主...居然把高太尉心腹的脑袋砍了?
柳琮没有看那颗人头。
他甩了甩刀上的血迹,随口感慨了一句:“好几年不提刀砍人了,这手法确实生疏了。”
接着,抬起另一只手,胡乱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血迹。
这才转过身来,看向那些还僵在原地的士卒们。
柳琮看着他们,高声道:“都别愣着了。”
“快随我去恭迎官家銮驾。”
士卒们面面相觑,他们的目光,在彼此的脸上不安地看来看去。
可看了一圈,每个人的脸上都和他们自己一样,充满了惶恐,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。
都是臭丘八,谁又能替谁拿主意呢?
柳琮看着他们,他压根都不用猜,就知道这群丘八在犹豫什么。
于是,柳琮紧接着又补了一句。
“可别忘了,官家临行前,可是有圣谕...”
“官家说了,待他回銮...”他顿了一顿,嘴角微微勾起,“尔等,皆可获得赏赐。”
听到“赏赐”那两个字,士卒们眼前微微一亮。
他们确实记得刚才官家出城前说过:“待朕归来,尔等必有赏赐。”
但是,这些丘八们也不蠢啊!
大部分人,其实都明白,这去迎“官家回銮”,究竟是做什么。
柳琮看着他们还在犹豫,便又继续道:“尔等,这是在等死吗?”
士卒们纷纷紧张地看着他。
“你们难道真的以为,不开这道门,你们就能活命?”
“刚刚你们可是一起看着官家出去的,甚至,还是你们当中有的人,亲自替官家打开的城门!”
“是我们放走了官家。”
“而今若是你们不跟着我去将他迎回来。”
“这口锅自然得由我们来背了。“
“你们不要以为,你们自己死了就能一了百了!”
“你们都有家人,你们的娘老子,你们的婆姨,你们家里的那些小崽子,可都在城里面呢!”
他的话音一顿,接着又冷声道:“他们,也都会跟着受到牵连!”
柳琮这话自然是恐吓这些士卒。
而这些士卒本就久不经战阵厮杀。
刚刚,就已经被柳琮袭杀高从泰给震慑住了。
这番话,还真把他们唬住了。
柳琮见状,知道差点火候,便又继续趁热打铁道:“你们莫要犹豫了,眼下若是咱们把城门打开,把官家迎回来,那咱们还有活命的机会。”
“官家身边那些现在都是勤王的义军!”
“官家此番出城,就是为了去接应他们的,你们仔细想想,是不是这么个道理?”
有几个士卒闻言,想了想,不自觉地点了点头。
觉得好像有点道理啊!
“咱们此刻打开城门,迎的不是别人,是官家!”
“是天子!”
“咱们只是在奉旨行事!”
“非但无罪,甚至还能成为,迎奉天子回銮的功臣!”
“没错,就是功臣。”
士卒们的神色明显有些动容了。
柳琮见状,又添了一把火。
而他也懂得这些禁军士卒们心中的苦,更加知道他们最想要什么。
“你们再想想!”
“你们这些年,领到手过几回足饷?”
“实话告诉你们,这一次朝廷是给你们发的满饷!”
“你猜你们为何只拿了这么点?”
柳琮故意一顿,看着众人,看着他眼神,他能从他们的眼中,看出了心照不宣。
士卒们其实知道,知道他们的钱被上面这些官贪墨了大部分。
他们只是敢怒不言而已!
柳琮却就是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“因为被贪了!”他指着高从泰的脑袋,“被高从泰这个小人贪了,被高化文贪了!”
“他们把你们的卖命钱都贪了!”
“哼!”柳琮冷笑了一下,“你们觉得,他们会在乎你们的死活吗?”
“对他们而言!”
“你们死了才好,他们巴不得你们死,这样他们才能吃更多的空饷!”
“你们再想想,大梁那些权贵,从前是如何欺辱你们的吗?”
“你们难道想要一直遭受这样的屈辱吗?”
“给那些大人们当一辈子的苦力?”
“凭什么?你们扪心自问,这凭什么?”
最后,他双眼发红,对着众人又吼了一遍,声音如洪钟:“凭什么?啊!”
“难道就因为我等是个臭丘八吗?”
“宁有是理乎!?”
“欺吾等胯刀无用乎!”
城头上安静了那么一瞬。
是啊。
柳厢主说的没错呀!
凭什么啊?
他们这些丘八,就因为他们是臭丘八,所以就得遭受这样的屈辱吗?
况且...
官家方才孤身出城,不就是为了去接应勤王义军吗?
官家说的他们是勤王义军,他们就是勤王义军。
现在官家带着勤王义军回来了,他们开城门迎接,有什么错?
就这样,士卒们积怨彻底爆发了。
秋风猛的扑在柳琮的脸上,他微微眯了眯眼。
然后再睁眼看向那些士卒,他们也已经红了眼。
柳琮当即大喝一声:“都随我去迎官家回銮!再诛杀奸佞!尔等皆是功臣,尔等皆可富贵!”
然后有一个士卒,紧接着就跟着响应。
“迎官家回銮!”
“诛杀奸佞!”
紧接着一个又一个士卒跟着响应了起来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