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澈听进去了。
所以他把杨彦章安排在了身边。
而杨彦章这种性格,听到高化文这一番话,自然不可能不心动。
柳琮则是正儿八经地思索了片刻。
他是了解禁军的。
自从高化文坐上殿前司都指挥使这把椅子后,禁军从各厢的都指挥使到各营的指挥使,再到各都的都头,紧要位置上十个里至少有四五个跟高家沾亲带故。
如果不是禁军没有禁犬这个编制,恐怕高家的狗都能安排进来混口饭吃!
他朝张澈点了点头,沉声道:“大帅,或可一试。”
“有太尉在前头领路,或许,能在天亮之前直取大内!”
“天亮以后,再让太尉携诏令劝各处城门禁军反正,整个大梁城便速速可安定!”
高化文听见这道声音有几分耳熟,连忙看去。
他方才一直盯着张澈,并未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他人。
这一看,他整个人愣了一下。
柳琮?!
高化文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蹦出来。
他对柳琮当然有印象,记得他是当年英宗皇帝赏识的一个丘八。
英宗皇帝和他初次见面交谈的时候,他当时也在现场。
还跟顺着英宗的意思,夸了一句“此人相貌端正,定是忠良之辈”之类的话。
后来英宗驾崩,他在大梁禁军里就成了个边缘人。
他也没太管这个丘八,反正不碍他事就行。
可眼下,这个浓眉大眼的柳琮,竟然已经投了反贼,看这个架势!
似乎还颇为受用啊!
高化文瞬间就“明白”事情的真相了。
难怪这些反贼能这么快打进南城!
原来是柳琮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在里头接应啊!
对了,这个柳琮刚刚为啥叫姓张的“大帅”?
等待,“大帅”不是那个北靖王李长渊自称的吗?
然而,高化文并未来得及思考。
张澈就已经躬身,朝他伸出了手,要开始礼贤下士了!
“太尉快快请起!”
张澈的手,抓住了高化文的手腕。
此刻的他尚未反应过来,当即一愣。
直到张澈开始发力,他反应过来,立即顺从地借着张澈的力道站了起来。
只不过,他不敢站得太直,微微弯着腰,朝着张澈挤出了一个微笑,一副“受宠若惊”的模样。
张澈伸出手去,极为自然地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,然后拍他肩膀上的泥灰。
他一脸温和地笑着道:“高太尉,张某只看你这相貌,便知道你是个忠厚长者。”
“这朝堂上下,奸佞当道,蝇营狗苟者比比皆是。”
“太尉身居高位,却能在这污浊之中守得几分本心,不同流合污,不趋炎附势!”
“实属难得啊!“
他叹了口气,惋惜道:“太尉这样的忠良,却屈居奸佞之下,日日忍气吞声,实在是委屈太尉了。”
“方才是我张某人莽撞,怠慢了太尉,还望太尉莫要见怪啊!”
高化文怔怔地看着张澈。
如果没有刚刚那一番经历,他都要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,是真的发自肺腑地在夸他了。
直娘贼,这变脸的速度,简直比他脱裤子还快。
不过高化文也不是吃素的。
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,他岂会不懂规矩?
对方既然开始演戏了,那就得陪着演。
谁不接戏,谁就是不懂规矩。
高太尉立即换了一张笑脸。
“张...”这个字刚一出口,他就又猛地刹住了,连忙改口道:“大帅言重了!”
“高某是为社稷尽忠!”
“此乃我辈忠良应尽之责!”
“岂敢言辛苦,岂敢言辛苦啊!”
张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正在这时,城门楼外忽然传来了大队人马行进的响动。
张澈转过头去,望向外城。
御道上,一片密密麻麻的人影正朝着朱雀门的方向涌来。
那是后续的增援部队赶到了。
按照张澈调整过的计划,陈唯义和周广在攻取南面城墙之后,将大部分主力都朝着朱雀门这边带来了。
高化文也看到了那一波涌来的人马。
他站在张澈身侧,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那些人绝对不是禁军,只听他们的脚步声便能听出来。
禁军的那些丘八们,走路都是拖拖沓沓的。
那能走出这样的气势?
张澈转过身,看向高太尉并伸出手:“太尉,请吧。”
高化文连忙躬身拱手:“为大义,固所愿尔!”
一行人沿着城楼的阶梯往下走去。
高化文紧紧跟在张澈身后,低着头,亦步亦趋地走着。
突然,张澈停下了脚步。
停得毫无征兆。
跟在后面的高化文心思正乱着呢,眼睛也只盯着脚下,一时没能刹住步子,踉跄着多往前迈了两步半,直直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。
他下意识的想要开口骂娘。
却听见张澈的声音抢在前头响了起来。
“哎呀!太尉慢些。”
张澈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,将其扶稳了道:“莫要冲撞了,官家。”
高化文听见官家二字,整个人更加茫然了!
官家?
官家怎么会在这儿?
他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,才发现跟前正站着一个身着大红袍的身影。
正是他找了大半夜都没找到的大晟萧官家,也是他名义上的外甥。
而他刚刚撞到的人,也正是他。
萧泽也看见了他。
四目相对。
萧泽那张白净的脸上,很明显地有些尴尬和慌乱。
高化文脸上的神色则是惶恐多了。
他现在并不知道什么情况。
此刻脑子里已经开始胡乱地揣测起来。
这官家突然地从大内失踪,又突然的从朱雀门跑出了内城。
然后南城便遭受到了反贼的袭击。
再然后,朱雀门也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被姓张的反贼拿下来了。
柳琮是宣化门的守将,此刻出现在了这里。
而官家也在这里...
难不成,是官家联合柳琮勾结的反贼?
官家也造反了?
张澈退后一步,朝着萧泽躬身作揖:“臣等方才在朱雀门,与高太尉偶遇!”
“高太尉听闻官家回銮,欣然随臣等前来护驾。”
“臣这便与高太尉一道,护送官家返回大内!”
高化文见张澈如此恭谨,内心更加确定了起来。
但,此刻他又能如何?
只能是连忙的拱起双手跟着道:“臣高化文,特来护送官家回銮。”
萧泽看着高化文,他实在没想到高化文竟会这般恬不知耻!
好歹也是皇亲国戚!
竟然......也屈从反贼!?
萧泽张了张嘴,似乎是想说些什么。
可他又想到了什么,最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。
他只是傲娇地脸撇了过去,脸颊随即浮起一层不自然的潮红。
像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,却又不敢承认的小屁孩一样。
就这样,一个大晟官家,一个殿前太尉,都成了“带路党”。
并且这样在尴尬的氛围中,完成了他们历史性的会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