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9章 顾辰忆往,单于追昔(2 / 2)

单于阿史那啜默独坐在金帐中央,面前摆着一只金杯,杯中酒已凝了一层薄冰。

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。

舆图上标注着各部落的位置、水草的分布、大乾北疆的城池和关隘。

他未饮,未动,只是闭着眼,听风呼啸。

战事将近,阿史那啜默晓得,和那个叫顾辰的有趣家伙的战事将近了。

他感觉到,自己体内的狼血在滚烫燃烧。

不觉让他回忆起——

那年,他初登汗位,不过十四。

阿塔遗下了一片染血的草原,锋、漠二州被大乾夺回,诸部怨声如沸。

那时他还不是狼,他也是一只软弱天真的羔羊,尚且以为只要善待族人,便能坐稳这金帐。

如今回想,当初的自己,可笑至极。

随后,他的叔父与叔祖,一左一右,如两匹老狼,围着他这头幼崽,磨牙吮血。

他们以单于年幼,不谙兵事为由,夺了他的部众,分了他的牧场,软禁他于金帐,形同傀儡。

他曾求他们,跪在他们面前,说“侄儿愿让位,只求留一条命”。

叔祖笑他“如羊般软弱”,叔父啐他面门,说“草原不需要羊,只需要狼”。

那一夜,他蜷缩在羊圈里,顶着寒风与牲畜同眠。

第二日醒来,他看见有些羊冻死了。

看着那些僵硬的羊,从此明白——

羊,只会被吃。

狼,才能吃人。

他不想再做羊。

他睁开眼睛,眼中无泪,只有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
从那日起,他变了。

他在叔父面前俯首帖耳,在叔祖面前阿谀奉承。

为他们递刀、牵马。

他们笑他“终于开窍”,却不知他在等——等他们二人先斗起来。

草原容不下两头狼王的。

叔父与叔祖,果然反目。

那一战,杀了三个月,尸横遍野。

他假意投靠叔父,助他围杀叔祖。

叔父亲手砍下叔祖的头,满身是血,大笑不止。

叔父转过身,对他说:“侄儿,草原是我们的了。”

他却笑了笑,从袖中抽出那柄藏了三年的短刀,捅进他的心口。

叔父至死不敢相信,瞪着眼睛问他——“你……什么时候?”

阿史那啜默回答:“从你把我的头踩在脚下那一刻。叔叔,是你教会我——人要比狼更残忍,才能做草原唯一的王。”

叔父倒下。

他擦净刀上的血,坐回那张曾囚禁他的金椅。

从此,草原上再无软弱的阿史那啜默。

只有一头嗜血的狼王。

此刻。

他端起金杯,杯中薄冰碎裂。

“闻到了,那个叫顾辰的男人,大乾的镇国公。

来吧,让我看看,你这头来自南方的狼,比之草原如何?”

帐帘掀开,寒风灌入。

帐外,风卷残雪,天边一轮冷月,照着无边无际的枯黄草场。

一个年轻的身影走进来,眉宇间没有煞气,反倒带着几分书卷气。

阿史那啜默看着他,眉头微皱。

阿史那窝毕,他的儿子。

他一直对这个继承人很失望,因为他身上,没有狼的气味。

反而喜欢中原的文化。

阿史那窝毕跪伏在地:“阿塔,大乾镇国公顾辰,已率军北上了。”

阿史那啜默冷笑,看着儿子的懦弱眼神。

“你怕了。”

窝毕低头不语。

“怕也无用。草原上,只有狼,和羊羔。没有会害怕的狼。”

他站起来,披上那件染过叔父与叔祖之血的旧裘,端坐在金帐之中。

帐帘又掀开,一个近亲的将领走进来,单膝跪地:“单于,各部落的使者都到了。右贤王和狼军主帅,已经在帐外等候。”

阿史那啜默点点头,示意他们可以进来。

一个时辰后,军议结束,诸多将领退了出去。

阿史那窝毕站起来,走到帐门口,掀开帐帘。

草原一望无际,天连着地,地连着天。

远处的草场已经枯黄了大半,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,冻死了太多牛羊。

他的部落还能撑住,可那些小部落呢?

有来借粮的,有来借畜的,有来问“我们怎么办”的。

他没有答案。

他只知道,他的父亲根本不在意底层的“羊羔”。

而他,他在意。

金帐外,风还在呼啸。

金帐内,狼王端坐着思索。

敌人将至,兵力未知,但主帅是那个在南疆灭了百越的顾辰。

“大乾人,就让我看一看,这一战,能烧多久。”

月下,孤狼长嗥,久久不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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