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3章 才华散没,大伤顿愈(1 / 2)

崇圣十八年,秋。

杨开骥坐在御史台值房里,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完的折子。

他看了三遍,改了五处,又看了两遍,又改了一处。

墨迹还没干,他盯着那些字,忽而觉得……

这里面,没有灵魂了。

以前的折子,他写得极快。

落笔如风,引经据典,旋即一气呵成。

现在他写折子,要磨很久。

倒不是写不出来,是写出来之后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说理不够透?

用典不够精?

还是说,他这个人,已经不对了?

崇圣元年,他中状元那天。

御街夸官,万人空巷。

他骑在马上,穿着大红袍,面如冠玉。

所有人都说:“杨状元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
他那时候也这么觉得。

他觉得自己是崇圣朝最亮的星斗,以后要入阁拜相,要以文制武,要缔造一个人人都知道风花雪月的至善至美世界。

十几年过去了。

春闱的状元一代又一代,八月诗会的魁首换了一位又一位。

他还在御史台,但不再意气风发。

他只知道,除了顾辰和裴璋,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人,现在都已经不来了。

曾经的榜眼和探花,都已经比他耀眼。

但他不介怀什么,因为他当年就知道他们身负才学。

探花顾辰,文治武功,比他强太多了,一介流民爬上亲王之位。

而裴璋,算学、推敲、刑名、钱粮,那些本事他从来没有过。

他进入中枢,也是凭真本事。

然而,那些当年不如他的人呢?

那些二甲、三甲,那些殿试时排在他后面的人,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。

那些在他眼里的区区之才、泛泛之辈。

他们有的升了三品,有的外放做了封疆大吏,有的在潜龙卫掌了机要。

他们当年在他面前低着头,一口一个“杨兄”“伯远兄”,小心翼翼地问“杨兄这篇文章是怎么写的”。

现在他们在朝堂上站着,和他平起平坐,有的人站得比他还靠前。

这让他,心中生了一丝怨妒。

他坦然自认,他现在是小人,他长戚戚。

他嫉妒那些不如他的人混得比他好。

他怨恨自己为什么做不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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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末。

雪落无声,覆了整座京城。

去年,杨昭武举成绩不俗。

最终入了巡城营,得了个七品把总之职。

虽算不上多显赫,却也迈出了从军的第一步。

那日他正巡城,行至一处小酒肆,忽听得里头有人高声数落杨家。

那声音他认得。

郑临,一个素来与杨家有隙的纨绔。

他的父亲郑文远,当年被杨开骥一折子上去,连连跌了三级。

当时,那酒肆内。

郑临的话越说越难听,从杨开骥的仕途一路骂到杨家的门楣,字字如刺。

说他父亲杨开骥是个废物御史,离了魏王,早就该被罢官八百回了。

说他母亲柳若斓更是京中有名的妒妇,磋磨妾室,刻薄寡恩,连婆母的丧事都要扇她一耳光。

杨昭年轻气盛,哪里忍得?

当下便跨进酒肆,与郑临起了争执。

可他不知道这是一个局。

满屋子的人,都是等着他来的。

郑临摸透了他的巡城路线,算准了时辰,备好了淬了毒的刀。

刀光自背后一闪,杨昭甚至来不及拔刀反击。

血溅当场。

等巡城营的同袍赶到时,他已经倒在血泊中,人事不知。

杨昭重伤。

被大夫包扎好,抬回府时,天已经黑了。

他躺在厢房的床上,脸色发紫,似乎是那郑家人的刀上浸了毒,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,腰侧的衣裳被血浸透了,暗红一片。

杨开骥握着儿子冰凉如冬的手。

柳若斓扑在床边,抱着儿子的伤体,哭得浑身发抖。

她前后哭了小半个时辰,声音都哑了,眼泪还是止不住。

她抓着儿子的衣襟,怕是一松手,儿子的气息就会停滞。

“昭儿……昭儿你睁睁眼……你看看娘……娘再也不逼你了……娘再也不骂你了……你睁睁眼……”

杨昭的眼睛慢慢睁开了。

他还撑着一口气。

他听见了母亲在哭,看到父亲在跪。

“娘……别哭了。”他语气低微。

柳若斓拼命点头,泪水飞溅。

“我还记得……你说,一撇一捺……人,要端端正正……”

“我没有,给杨家丢脸。”

那是她在他小时候,握着他的手,一笔一划教他写的第一个字。

一撇,一捺。做人要端端正正。

她以为他早就忘了。

她以为他这些年厌着她,厌到把那些年的事都忘了。

他没有忘。

他都记得。

杨昭又转过头,看着父亲:

“爹……你的志向……孩儿虽然总觉得有些不切实际,但孩儿真的好想看看……好想看看……”

杨开骥抚摸着他的头:“昭儿,你会好起来的。爹去请最好的大夫。”

杨昭发紫的嘴角弯着:

“爹、娘……我好怕……我好怕……”

随后,杨昭再度陷入沉睡,生死难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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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,消息传开,坊间议论纷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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