杏儿是被冻醒的。
窗户漏风，她裹着棉被，听见窗外有小孩在哭，哭声细细的，像猫叫。
她翻了个身，里屋传来石头的声音：“杏儿姐，外头有人哭。”
杏儿愣了一瞬，侧耳听了听，那哭声断断续续的，像是被风噎住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，她也这么哭过——缩在墙角，不敢大声，怕被人听见，又怕没人听见。
“难民。”她坐起来，披上棉袄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些，“华界逃过来的，没处去，缩在墙根过夜的。”
“冷不冷？”
“你说呢？”杏儿下了床，走了两步，又折回去，从床上拽下自己的棉褥子，夹在胳肢窝里。
走到外间，她蹲下去生火，灶膛里的余烬灭了，她吹了好几口气，火苗才窜上来。
“快起来，粥好了喝一碗，石头去学堂。”
石头披着衣裳出来，坐在门槛上，一眼就看见杏儿胳肢窝底下夹着的棉褥子。
“杏儿姐，你拿褥子做啥？”
杏儿没接话，把褥子塞进灶台边的竹筐里。
往锅里兑水，抓了一把米，又停住，想了想，再抓半把。
“你操心这个做啥？念书去。”
“我昨儿看见赵小毛在喝刷锅水。”石头低着头，“他娘没米了，煮一锅水，撒点盐，骗肚子。”
杏儿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赵小毛蹲在墙角喝那碗浑水的样子，七岁的孩子，瘦得像根柴火棍，喝完了还舔碗底。
她没接话，继续搅锅。
粥很稀，米粒沉在锅底，上面漂着清汤。
她盛了三碗，把米粒多的那碗推给石头，自己那碗几乎全是汤。
妞妞醒了，揉着眼睛走出来，怀里抱着画猫的破本子：“杏儿姐，我饿。”
“来，喝粥。”
杏儿把她抱上凳子，拿袖子擦了擦她脸上的口水印子，“喝完在家画画，别乱跑。外头那些人，别盯着看，玩你的。”
“他们为啥不回家？”
杏儿吹了吹粥上的热气，想了想说：“家没了。就跟……就跟小猫找不着窝一样，得有人帮他们找个窝。”
妞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低头喝粥。
石头喝完粥，把碗底的几粒米舔干净，背起书包。
杏儿把剩下的粥温在锅里，给妞妞梳了辫子，让她坐在桌边画画。
“杏儿姐，”妞妞拿起铅笔，“我今天画大猫带小猫找吃的。”
“画吧。”杏儿系上围裙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，“找吃的别画米，画鱼，画老鼠，省得看了饿。”
妞妞咯咯笑起来，杏儿也笑了一下，转身锁了门。
杏儿提着空米袋子出门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弄堂口蹲着几个人，一家子，老的裹着破棉被，少的缩在娘怀里，嘴唇冻得发紫。
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婴儿，婴儿不哭，只是小声哼哼，那声音细得像猫叫，听得人心里发紧。
旁边一个五六岁的男孩，手指在地上划拉，捡别人踩扁的烟头。
杏儿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声音放得很轻：“哎，那个不能吃，脏。”
男孩抬起头，眼睛又黑又亮，手指冻得像萝卜似的，肿得老高。
他没说话，往后缩了缩，像是怕人打他。
妇人把男孩搂进怀里，警惕地盯着杏儿，那眼神像护崽的母猫。
杏儿忽然想起石头和妞妞刚搬进尚贤里那会儿，也是这样看人的。
谁靠近都怕，总觉得下一秒就要被人轰走。
她从兜里摸出半块烧饼——是今早省下的，本来说留着晌午吃。
她蹲下来，把烧饼递到男孩面前，没直接塞给他，而是放在地上，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拿着，给孩子吃。别让你娘看见，她不好意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