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蔓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从夏晚星离开到现在,整整六个小时,一动没动。窗帘没拉,窗外从漆黑变成深蓝,再从深蓝变成灰白。街对面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,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光里缓缓上升,很快被风吹散。
手机就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她不敢看。
从三天前接到那个电话开始,她就不敢看手机了。
电话是阿KEN打来的。那个男人说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耳语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。
“苏小姐,好久不见。”
她当时正在公司开会,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串陌生的号码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但她还是接了,走到消防通道里,压低声音问:“你是谁?”
“你不用知道我是谁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——你弟弟的医药费,我们已经垫付了三个月。接下来,该你还了。”
她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弟弟苏杭,二十一岁,白血病,在省人民医院住了半年。骨髓配型成功,手术费用三十万。她东拼西凑,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,还差十五万。
三个月前,有人匿名往医院的账户上打了十五万。
她当时以为是哪个好心人,还去问过护士,护士说不知道。她甚至想过是不是夏晚星偷偷帮忙的——夏晚星有钱,又是她最好的朋友,干得出这种事。
但夏晚星否认了。
“不是我。”夏晚星说,“但有人愿意帮你,总是好事。”
她信了。
她太想相信这世上还有好事了。
现在她知道,那十五万,是买她命的钱。
“……我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。
“很简单。你那个闺蜜夏晚星,最近在忙什么,跟什么人接触,你帮我留意一下。有什么异常,随时告诉我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就这些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对了,还有一件事——她身边有个叫马旭东的人,你帮我打听打听,认不认识。”
马旭东。
她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但她还是照做了。
她约夏晚星吃饭,聊天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问起她的工作,问起那个叫马旭东的人。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但夏晚星看她的那个眼神——
那个眼神她忘不掉。
不是怀疑,不是警惕。
是心疼。
夏晚星在心疼她。
而她,正在出卖她。
晨光越来越亮。
苏蔓终于动了。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清晨的空气涌进来,带着早餐摊的油烟味、潮湿的泥土味、还有远处工地的水泥灰。她深吸一口气,把这些味道吸进肺里,想让自己清醒一点。
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。
她走过去,拿起手机。
来电显示是那个号码。
她接了。
“苏小姐。”那个声音还是那么轻,那么平静,“昨晚你那位闺蜜,去你家了?”
苏蔓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不用管我怎么知道。”阿KEN说,“我只想知道,她跟你说了什么?”
苏蔓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问我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她信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小姐,”阿KEN的声音更轻了,“你是个聪明人。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,什么不该说。对吗?”
苏蔓没有说话。
“你弟弟的治疗,今天进入下一个阶段。费用我们已经打过去了。”阿KEN顿了顿,“好好配合,你弟弟就能好好活着。明白吗?”
“……明白。”
“很好。”
电话挂了。
苏蔓站在窗边,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。
楼下,早餐摊前排起了队。有人端着豆浆油条坐在路边的小凳上吃,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有人在等公交车,低头刷着短视频,偶尔抬头看一眼车来的方向。
一切都很正常。
正常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但她知道,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。
陆峥早上八点整到了报社。
打卡,进办公室,开电脑,倒水。一套流程走得行云流水,跟过去三个月每一天都一样。
但今天不一样。
他坐到工位上,打开那个加密文档,看到了老猫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。
“苏蔓的资料,查到了。”
下面是一份详细的时间线——
三个月前,苏杭入院,确诊白血病。苏蔓四处借钱,但缺口太大。一周后,医院账户收到匿名汇款十五万,来源无法追溯。
两个月前,苏蔓开始频繁出入江城会所。名义上是公关工作,但老猫查到她每次去,都会在VIP包厢待很久。那些包厢的客人,都是境外人员。
一个月前,苏蔓的银行账户收到一笔五万块的转账,备注是“奖金”。转账方是一家空壳公司,注册地在开曼群岛,实际控制人查不到。
一周前,苏蔓的手机通讯记录出现异常。有一个号码每周打进来两次,每次通话时间不超过三分钟。那个号码是太空卡,查不到归属地。
三天前,苏蔓约夏晚星吃饭。
昨天,苏蔓再次约夏晚星吃饭,问了关于马旭东的问题。
陆峥盯着这条时间线看了很久。
三个月。
从苏杭确诊到现在,刚好三个月。
这三个月里,苏蔓从一个为弟弟医药费发愁的普通白领,变成了被人胁迫的情报员。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清清楚楚——先给钱,再提要求,最后用她弟弟的命威胁她。
这不是普通的胁迫。
这是精心设计的局。
陆峥关掉文档,靠在椅背上。
他想起昨晚夏晚星说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她是被人逼的,有没有可能救她?”
答案是:有可能。
但前提是——苏蔓自己愿意被救。
而要让她愿意,首先得让她相信,有人能救她。
陆峥拿起手机,给夏晚星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今天有空吗?下午三点,老地方。”
发送。
十分钟后,夏晚星回复:“好。”
下午两点五十五分,陆峥走进那家叫“时光”的咖啡馆。
这是他和夏晚星约定俗成的碰头点,开在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话很少,从来不问客人来干什么。咖啡馆里摆着几排旧书架,放的都是一些没人看的旧书,但气氛很安静,适合谈事情。
夏晚星已经到了,坐在最里面的卡座,面前放着一杯美式。
陆峥走过去,在她对面坐下。
老板过来,他点了杯拿铁。
等老板走远,夏晚星开口。
“查到了?”
陆峥点点头。
他把手机递过去,上面是老猫查到的资料。
夏晚星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她弟弟刚确诊。”
“嗯。”
夏晚星把手机还给他,端起咖啡喝了一口。
“她弟弟现在还在省人民医院?”
“在。”
“几楼几床?”
陆峥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想去?”
夏晚星放下杯子。
“不是想去。”她说,“是必须去。”
她看着陆峥。
“如果苏蔓是被人拿她弟弟威胁的,那她弟弟的处境,就是解开这个局的关键。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。
他知道夏晚星说得对。
但去见她弟弟,风险很大。阿KEN那边肯定有人在医院盯着,一旦发现有人接触苏杭,苏蔓就会暴露。
“我可以找人去。”他说,“老猫有路子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夏晚星打断他,“这事必须我自己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苏蔓认识的人里,只有我能让她相信。”夏晚星说,“如果换成别人,她只会觉得是另一拨人在算计她。”
陆峥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坚定。
“你想好怎么做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夏晚星说,“我去看苏杭,名义上是探望老朋友。苏蔓知道我跟她的关系,我去看她弟弟,合情合理。”
“如果有人盯着呢?”
“那就让他们盯着。”夏晚星的嘴角微微翘起,“我本来就是苏蔓的闺蜜,去探望她住院的弟弟,有什么问题?”
陆峥想了想。
这倒是个办法。
越是光明正大,越不容易引起怀疑。
“什么时候去?”
“现在。”夏晚星站起来,“这种事,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。”
陆峥也站起来。
“我跟你一起。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。
“你?”
“以什么身份?”
陆峥看着她。
“你男朋友。”
夏晚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。
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。很快她就恢复了平静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两个人走出咖啡馆,上了夏晚星的车。
车子驶出巷子,汇入主路的车流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夏晚星开车,目光盯着前方。陆峥坐在副驾驶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四十分钟后,车子开进省人民医院的停车场。
他们下车,走进住院部大楼。
电梯里人很多,有拎着保温桶的家属,有推着轮椅的护工,有穿着白大褂的医生。他们挤在人群里,一路升到十二楼。
血液科。
电梯门开,他们走出来。
护士站里,一个年轻护士正在低头写东西。夏晚星走过去。
“你好,请问苏杭在哪个病房?”
护士抬头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