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城初夏的夜晚,潮湿闷热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毛巾,捂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陆峥坐在《江城日报》社会新闻部的工位上,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文档发呆。文档标题是《城中村改造调查:拆不掉的乡愁》,三千字的稿子他已经写了两个小时,光标还停留在第一段。
“陆峥,还不走?”
隔壁工位的刘姐拎着包站起来,顺手关掉显示器。
“再磨蹭会儿。”陆峥笑了笑,“手头这点活儿弄完就走。”
刘姐摇摇头:“你们年轻人啊,白天不干活,晚上加班干。早点回去休息,明天再弄。”
“好嘞,刘姐慢走。”
刘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办公室里剩下他一个人,空调已经关了,窗户开着,外面的热气混着街上的喧嚣涌进来,蝉鸣声此起彼伏,吵得人心烦。
陆峥又坐了五分钟,然后起身关上门,回到座位,打开另一个文档。
文档是加密的,需要三层密码才能打开。这是他跟马旭东约定的通讯方式——用最普通的***档做掩护,内容经过特殊编码,就算被人看到,也只是一堆乱码。
“磐石”行动组的通讯记录。
他滑动鼠标,翻到今天下午收到的最新一条。
发件人:老猫。
内容:高天阳明晚八点,江城会所VIP包厢,与境外人员会面。对方身份不明,但携带大量现金。建议跟进。
陆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。
高天阳,江城商会会长,本地知名企业家,名下产业涉及房地产、餐饮、物流,去年还被评为“江城十大经济人物”。公开报道里,他是白手起家的励志典范,是热衷公益的慈善家,是市领导的座上宾。
但老猫提供的黑市线索显示,这个人的另一面,远没有报道里那么光鲜。
过去三个月,高天阳名下的物流公司,有七批货物在海关被扣留,申报单上写的是“电子产品”,实际查验却发现大量来源不明的境外资金。这些资金最终流向哪里,海关查不出来,但老猫查出来了——境外一个代号“蝰蛇”的组织。
陆峥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已经三个月了。
“蝰蛇”。
从他接到命令赴江城那天起,这两个字就像一根刺,扎在他脑子里。
老鬼只说这是境外势力的代号,具体的层级、规模、人员构成,一概保密。陆峥只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组织在江城扎根至少十年,渗透了本地多个要害部门,包括但不限于公安、海关、招商局。
十年前,夏明远的“牺牲”,就跟“蝰蛇”有关。
陆峥关掉文档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的蝉还在叫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。
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张江城市地图上。地图上用红笔标注了很多点,都是“磐石”行动组这三个月排查出来的可疑地点——高天阳的物流公司、江城会所、几处高档住宅、一个废弃的仓库。
红点密密麻麻,像一张蜘蛛网。
而他们现在,才刚刚摸到网的边缘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陆峥拿起来看,是夏晚星发来的消息。
“还在报社?”
他回复:“嗯,准备走了。”
“顺路吗?我在你楼下。”
陆峥愣了一下。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
报社大楼对面的路边,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。车灯闪了两下。
他下楼,穿过马路,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。
车里空调开得很足,凉意扑面而来。夏晚星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比白天松散了些,披在肩上。她没看他,目光盯着前方,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路过?”陆峥问。
“不是。”夏晚星说,“专门来的。”
陆峥等着她往下说。
夏晚星沉默了几秒,转过头看他。
“苏蔓今天又约我吃饭。”
陆峥的眉毛动了动。
“你们不是经常约吗?”
“是经常。”夏晚星说,“但今天她问了一些……不该问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“问我最近在忙什么,为什么老是加班,是不是有新项目。”夏晚星顿了顿,“还问起你。”
陆峥的表情没变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问我们怎么认识的,是不是在谈恋爱。”夏晚星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淡,但陆峥注意到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工作认识的,普通朋友。”
陆峥点点头,没说话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夏晚星侧过脸看他:“你觉得有问题?”
陆峥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想起三个月前,夏晚星第一次带他去见苏蔓的场景。
那是在一家咖啡馆,苏蔓提前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们。她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套裙,妆容精致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。见到夏晚星,她站起来拥抱,很亲热,像失散多年的姐妹。
“这是我闺蜜,苏蔓。”夏晚星介绍,“做公关的,人脉广得很。”
苏蔓笑着伸出手:“陆记者,久仰。”
陆峥握了握那只手。
很软,很凉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,涂着淡粉色的甲油。
没有任何异常。
但当时他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太完美了。
完美的妆容,完美的笑容,完美到找不出任何破绽的社交礼仪。
在这个城市里,他见过太多这样完美的女人。她们出入高档场所,拿着体面的薪水,拥有令人羡慕的人脉和资源。她们看起来很普通,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。
但陆峥知道,最危险的情报员,往往就藏在这种“普通”里。
“有问题。”他说。
夏晚星没说话,但她的表情告诉他,她也感觉到了。
“她今天还问了什么?”
“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马旭东的人。”
陆峥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马旭东是“磐石”行动组的技术骨干,负责通讯加密和网络安全。他的身份严格保密,对外只是一个普通的IT公司程序员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认识。”夏晚星看着他,“但我问她为什么问这个,她说最近公司招人,有个应聘者的履历上有这个名字,想打听一下。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。
“她公司招人?”
“对,一家公关公司,客户主要是外企。”
“那个应聘者的名字,是怎么到她手里的?”
夏晚星愣了一下。
陆峥看着她:“你不是做人力资源的,按理说,你不会接触到应聘者的名单。她为什么会跟你提这个?”
夏晚星的眉头皱起来。
她明白陆峥的意思了。
苏蔓不是无意中问起马旭东的。她是故意提的,想看看夏晚星的反应。如果夏晚星表现出任何异常——哪怕是极短暂的停顿、极细微的表情变化——都会被苏蔓捕捉到。
“她怀疑我了?”夏晚星问。
“不一定。”陆峥说,“可能只是试探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能试探你,说明她背后有人指使。”
夏晚星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那是她的习惯动作,紧张的时候会做。
“如果她真的……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陆峥打断她,“但不能再让她接近核心信息。”
他看着前方。
路对面,报社大楼的灯光还亮着。几个加班的同事从大门里走出来,一边走一边说笑,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,听不清内容,但能感觉到那种轻松。
“明天开始,”他说,“减少跟她的私下接触。如果她再问起工作的事,就说项目保密,不能透露。”
夏晚星点点头。
陆峥侧过脸看她。
车里光线很暗,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,在她脸上切出一道柔和的轮廓。她看着前方,嘴唇抿着,眉心有浅浅的褶皱。
“别太担心。”他说,“也许只是虚惊一场。”
夏晚星摇摇头。
“不是虚惊。”她说,“我了解苏蔓。她不是那种会随便打听别人工作的人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陆峥。
“她今天问这些问题的时候,眼神不对。”
陆峥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我们认识十年了。”夏晚星说,“她什么眼神是真心,什么眼神是演戏,我看得出来。”
陆峥沉默了几秒。
“那你觉得,她是真心在试探你,还是被人逼着做?”
夏晚星想了想。
“被人逼着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也紧张。”夏晚星说,“她问那些问题的时候,一直不敢看我的眼睛。”
陆峥点点头。
这个细节,他没注意到。但夏晚星注意到了。
十年的闺蜜,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去查一下她最近三个月的行踪。”
“怎么查?”
“老猫有路子。”陆峥说,“黑市上什么信息都能买到。”
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如果真的是她,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低,“怎么办?”
陆峥看着她。
车窗外,一辆出租车驶过,灯光从她脸上划过,又消失。
“按规矩办。”他说。
夏晚星没说话。
她知道“按规矩办”是什么意思。
如果苏蔓真的是“蝰蛇”的人,如果她真的在利用这十年的友情套取情报,那么等待她的,只有一个结局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曾经和苏蔓一起做过指甲,一起逛过街,一起在深夜的咖啡馆里聊过那些不能对别人说的心事。
“我会处理的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陆峥,“如果是她,我会亲手把她送进去。”
陆峥看着她。
那双眼睛很亮,很坚定,没有一丝犹豫。
但他看到了那坚定下面藏着的东西。
不是软弱,是痛。
“走吧。”他移开目光,“送你回去。”
夏晚星启动车子,驶入夜色。
路上车不多,很安静。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,在车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
陆峥靠着椅背,看着窗外。
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
苏蔓如果是“蝰蛇”的人,那她是怎么被发展进去的?什么时候被发展的?这些年她接近夏晚星,是早有预谋,还是后来被胁迫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
但他知道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