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魅看着他,桃花眼中的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。不是杀意,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意外,像是欣赏,又像是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忌惮。
“开元境中阶。”她缓缓说道,“一枚核心碎片就让你突破到了这个程度。小灵主,你比三千年前那位,成长得更快。”
墨殇没有接话。他握着柴刀,银白色的瞳孔直视着夜魅那双桃花眼。
“核心碎片我已经拿到了。你的人拦不住我,你自己也清楚——在地宫塌陷之前你没能拿下我,现在更拿不下。”
夜魅沉默了一瞬。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和之前不同。不是妩媚的、带着算计的笑,而是一种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桃花眼弯成了月牙,嘴角的朱砂痣轻轻上扬,整张脸在笑容中绽放出一种让人窒息的艳丽。赤红色的长裙在银光与月光的交织中轻轻飘动,开衩处的长腿微微侧过,摆出一个慵懒而随意的姿势。
“有意思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沙哑的磁性,“很久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了。”
她右手一翻,掌心中多了一枚赤红色的令牌。令牌约莫巴掌大小,通体赤红,正面刻着一朵盛开的彼岸花,背面刻着一个古体的“魅”字。她将令牌随手一抛,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,稳稳落在墨殇面前的碎石上。
“红粉追杀令。”夜魅转过身,朝地宫的另一端走去,赤红色的长裙拖在碎石地面上,发出沙沙的轻响,“从今天起,东洲六宗、北荒蛮族、南疆散修——所有和我红粉阁有往来的人,都会知道一件事。”
她走到地宫通道的入口处,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墨殇一眼。月光从穹顶裂缝中倾泻而下,照在她侧脸上,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愈发动人。
“灵主转世墨殇,开元境中阶,身怀母核与第一枚核心碎片。谁要是能把他活着送到我面前,赏灵石十万,地阶功法一部,红粉阁副阁主之位。”
她嫣然一笑,那颗朱砂痣轻轻上扬。
“小灵主,接下来的路,你会走得很热闹。”
话音落下,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通道的黑暗中。
地宫中安静了下来。
墨殇低头看着碎石上那枚赤红色的令牌。令牌上的彼岸花在月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,花瓣层层叠叠,红得像血。他将令牌捡起来,收入储物戒指,然后转身朝苏瑶等待的方向走去。走了几步,脚下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
胸口断掉的肋骨在抗议,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,丹田中的核心碎片虽然融合成功,但那股狂暴的力量依然在经脉中横冲直撞,需要时间来彻底消化。但墨殇没有停下脚步。苏瑶还在等他。
——
黑石城废墟的另一端,苏瑶站在月光下。
淡黄色的衣裙上沾满了尘土和黏液,裙摆那圈银白色的小花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。脖子上的布条彻底松脱了,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指痕。脸上脏兮兮的,头发乱糟糟的,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刻着“瑶”字的玉佩。
她一直望着墨殇离开的方向。
当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废墟中走出来的时候,眼泪又一次从眼眶里涌了出来。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原地等,而是跑了过去。裙摆在夜风中飞扬,像一只淡黄色的蝴蝶。
跑到墨殇面前,她猛地停了下来。想伸手去扶他,又怕碰到他身上的伤口。双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所措地颤抖着。嘴唇哆嗦了好几次,最后只说出了一句话。
“你……你回来了。”
墨殇看着她。月光下,少女的脸上泪水纵横,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白痕。脖子上的指痕还泛着青紫色,看起来触目惊心。但那双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是山间最清澈的溪水,倒映着他的脸。
“嗯。”墨殇说,“回来了。”
苏瑶的眼泪流得更凶了,但她笑了。一边哭一边笑,那张脏兮兮的脸皱成一团,难看极了,也好看极了。
墨殇伸出手,像之前在岩洞里那样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。
“走吧。”
苏瑶使劲点了点头,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。然后她做了一个墨殇没有料到的动作——她伸出手,握住了墨殇的手。不是拉袖口,是握住了他的手。少女的手很小,很软,指腹上有练剑磨出的薄薄的茧。那只手微微颤抖着,手心湿漉漉的,全是汗。但她握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。
墨殇愣了一下,没有甩开。
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,走出了黑石城的废墟。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大地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少年的背影微微佝偻着,脚步有些踉跄,右手提着一把裂了三道口子的柴刀。少女的淡黄色衣裙在夜风中轻轻飘动,裙摆上那圈银白色的小花沾满了尘土,但依然倔强地闪着微微的光。
两个人的手,紧紧握在一起。
——
黑石城数十里外的一座荒山上。
夜魅站在山顶,赤红色的长裙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。她的目光穿过数十里的距离,望着黑石城废墟中那两个并肩走出的小小身影。桃花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怒意和玩味,只剩下一种复杂得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。
“灵主转世。”她喃喃自语,“开元境中阶就敢正面接我一击,肋骨断了都不吭一声。这份骨头,倒是比三千年前那位还硬。”
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。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从阴影中走了出来,单膝跪地。
“阁主,红粉追杀令已经发出。预计三日之内,东洲六宗、北荒三十六部、南疆七城,都会收到消息。”
“血骨那边呢?”
“血骨老祖已经带人北上,预计两日后抵达北荒边缘。”
夜魅点了点头。她从袖中取出那方赤红色的丝帕,轻轻擦拭着手指。丝帕上那朵彼岸花在月光下红得刺目。
“让他们去追。让他们去抢。”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,“等他们把小灵主逼到绝路的时候,我再出手。”
黑衣女子犹豫了一下。“阁主,属下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枚核心碎片已经被墨殇融合,就算抓住他,碎片也取不出来了。阁主为何还要兴师动众地追杀他?”
夜魅将丝帕收回袖中,转过身来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双桃花眼中倒映着远方的黑石城废墟,以及废墟中那两个已经变成小小黑点的身影。
“谁告诉你,我要的是核心碎片?”
黑衣女子愣住了。
夜魅没有再解释。她重新转过身,望向北方那片无尽的暗红色大地。赤红色的长裙在夜风中猎猎飞扬,开衩处露出的长腿在月光下白得耀眼。
“三千年了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,“灵主,你当年对我说的那句话,可还算数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只有蛮荒的夜风呜呜地吹过,将她的长发和裙摆吹得向后飞扬。
而在她脚下的荒山深处,一块嵌在岩壁上的赤红色晶石正在微微发光。晶石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枚极淡极淡的虚影——那是一个人的轮廓,身量极高,穿着漆黑的甲胄,正缓缓回过头来。和火山地宫中黑甲男子的样貌如出一辙,只是这个虚影的眉眼间,多了几分女子的柔美。
夜魅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晶石,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。那温柔转瞬即逝,像流星划过夜空,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。
——
黑石城废墟外十余里处。
墨殇和苏瑶找到了一处背风的石坳,决定在这里过夜。墨殇靠着一块平整的岩石坐下,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体内。开元境中阶的灵力正在自动运转,十二条经脉中的银白色灵力如同十二条小小的河流,源源不断地汇入丹田中的八面体晶体。核心碎片嵌在晶体正中央,缓缓跳动着,每跳动一下,便有一圈银白色的光晕扩散开来,温养着他全身的经脉和骨骼。胸口断掉的肋骨在这股光晕的温养下,正在以可以感知到的速度愈合。
开元境和聚气境最大的区别,除了灵力的质变之外,就是自愈能力。开元境修士的肉身已经开始脱离凡胎,断骨可以在几个时辰内愈合,伤口可以在盏茶工夫内结痂脱落。这是修行之路上的第一个真正的分水岭——踏入开元境,才算真正迈入了修真者的门槛。
“墨殇。”
苏瑶的声音从身旁传来。墨殇睁开眼睛,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他身边,手里拿着一方浸湿了的手帕。
“你的脸,擦擦。”
墨殇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脸上还沾着地下暗河里那条巨蛇的脓血。他接过手帕,胡乱擦了一把。手帕上顿时染上了一片暗红色的污渍。
苏瑶看着那块手帕,犹豫了一下,又从袖中取出了一方新的。淡黄色的,和她裙子的颜色一样,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银白色花朵。她将新手帕递过来,头却偏到一边,假装在看月亮。
“这方……是干净的。给你。”
墨殇接过手帕。柔软的布料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,不是脂粉味,是皂角的味道,混合着一点点少女身上特有的气息。他将手帕叠好,没有用,而是收进了怀里。
苏瑶的眼角余光瞥到他的动作,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
月光下,两个少年少女并肩坐在石坳中。远处是黑石城沉默的废墟,更远处是寒渊那道横亘大地的白色伤疤,再远处,是火山地宫中黑甲男子沉睡的方向,是玄清宗九玄峰上青木真人负手而立的山巅,是青石村海边墨大石补了一夜渔网的院子。
而在他们看不到的天穹之上,无数道目光正在朝这里汇聚。东洲六宗,北荒三十六部,南疆七城,红粉阁,血骨门,以及那些隐藏在修真界各个角落、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们。
灵主转世现身的消息,正在以黑石城为中心,向整个修真界扩散。
月光很亮,夜风很轻。苏瑶的手,不知什么时候又悄悄握住了墨殇的手。这一次,她的手不再颤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