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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:江宇轩·经济学系的沉默者(1 / 2)

火锅聚会之后,江宇轩的生活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。

他依然每天早起,在操场上跑三公里,然后去食堂吃一碗白粥、一个水煮蛋、半张葱油饼。他依然上课坐在第一排,笔记记得一丝不苟,课后从不逗留。他依然话很少,表情很少,存在感很低——低到有些人上了半学期的课,还不知道班里有他这个人。

但欧阳祺祺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比如,江宇轩去图书馆的频率变高了。

以前他每周去两三次,现在几乎每天都去。以前他习惯坐二楼靠窗的位置,现在他开始在三楼转悠——“三楼阳光好”,他说。

欧阳祺祺没有戳穿他。三楼朝北的窗户根本照不到太阳,这个借口上次就用过了。

比如,江宇轩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张照片。

不是自拍,不是风景,是几张从新生群里截图的聊天记录。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只卡通小猫,头顶顶着一朵小花。聊天内容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“大家好,我是柳灵茵,中文系的,很高兴认识大家~”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自我介绍。

欧阳祺祺有一次无意中瞥见了,假装没看到。

比如,江宇轩走路的时候,偶尔会走神。

那种走神不是发呆,而是目光会不自觉地飘向某个方向——中文系教学楼的方向,或者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的方向。然后他会很快收回目光,加快脚步,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
但他插在裤兜里的手,会微微攥紧。

这些变化很小,小到如果不是欧阳祺祺这种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人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
但欧阳祺祺注意到了。

“我说,你能不能正常一点?”周五下午,欧阳祺祺躺在宿舍的床上,翘着二郎腿,看着对面床铺上正在看书的白衬衫室友,“你这两天怎么回事?书翻来翻去就那一页,你是在背书还是在发呆?”

江宇轩翻了一页书,没说话。

“是不是因为火锅聚会的事?”欧阳祺祺坐起来,双手撑在床沿上,歪着头看他,“见到柳灵茵了,心里乱了?”

“没有。”江宇轩的声音很平静。

“没有?那你为什么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翻来覆去睡不着?你以为你翻身的声音我听不到?”

“失眠。”

“为什么失眠?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欧阳祺祺深吸一口气,觉得自己快要被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气死了。他认识江宇轩十几年了,这个人什么都好,就是嘴太硬。你问他十句话,他能回答你三句就不错了,而且那三句还都是“嗯”“哦”“不知道”。

“行,你不知道,我帮你分析分析。”欧阳祺祺盘腿坐好,摆出一副心理医生的架势,“第一,你从瓦岗村回来之后,那条蝴蝶项链留给柳灵茵了,对不对?”

江宇轩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
“第二,你明明知道柳灵茵也在华虞,明明有她的联系方式,你为什么不联系她?”

江宇轩没说话。

“第三,火锅聚会那天,你一进门就坐她旁边,全程没说几句话,但我看你偷偷看了她至少七八次。”

“你在数?”江宇轩终于抬起头,看了欧阳祺祺一眼。

“我没数,我目测的。”欧阳祺祺理直气壮,“你到底在想什么?”

江宇轩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欧阳祺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,准备放弃追问,重新躺回去。

“她好像不记得我了。”江宇轩说。声音很轻,轻到欧阳祺祺差点没听清。

“什么?”

“校门口那次,她看了我一眼,没认出我。选修课那次,她坐在前面,我在后面,她回头看了,也没认出我。”江宇轩合上书,放在枕头旁边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“她看我的眼神,跟看陌生人一样。”

欧阳祺祺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“她戴着那条项链。”江宇轩继续说,声音依然很轻,“我送她的那条,她还戴着。但她不知道是我送的。”

或者说,她不记得是谁送的了。

这句话他没说出来,但欧阳祺祺听出来了。

“所以你觉得,她把你忘了?”欧阳祺祺小心翼翼地问。

江宇轩没有回答。

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宿舍里没有开灯,两个人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远处操场上传来足球赛的欢呼声,一阵一阵的,像海浪拍打着礁石。

欧阳祺祺看着对面床上那个沉默的身影,忽然觉得有些心疼。

这个人,七岁失去父母,被送到陌生的山村。好不容易交到了朋友,又被带回昌京,进入那个冷冰冰的江家大宅。他从来不抱怨,从来不诉苦,把所有情绪都藏在心里,像一座沉默的冰山。

但冰山下面,是有温度的。

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。

“哥,”欧阳祺祺换了个称呼,语气认真起来,“你有没有想过,也许她不是不记得你,只是没认出你?毕竟这么多年了,你长高了,长帅了,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。她没认出来,很正常啊。”

江宇轩没有回应。

“而且你想想,她既然还戴着那条项链,说明她一直留着。一个女生愿意把一条项链戴这么多年,说明什么?说明这东西对她很重要。”

“也许只是觉得好看。”江宇轩说。

“你——”欧阳祺祺被噎了一下,“你能不能不要这么悲观?”

江宇轩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

“睡了。”他说。

欧阳祺祺叹了口气,也躺了下来。

他知道江宇轩没睡。但有些话,说到这个份上就够了。剩下的,只能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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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,刘雪约江宇轩在学校北门的咖啡馆见面。

她发消息的时候措辞很客气:“宇轩,有空吗?想跟你聊聊。不会耽误你太久。”

江宇轩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准时出现在咖啡馆门口。

北门的这家咖啡馆叫“旧时光”,装修是复古风格,木质桌椅,暖黄灯光,墙上挂着黑白老照片和几把旧吉他。角落里有一架落满灰尘的立式钢琴,琴盖上摆着一盆绿萝,藤蔓垂下来,在微风中轻轻晃动。

刘雪已经到了,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拿铁,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白色的打底衫,长发披散着,在咖啡店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她看到江宇轩进来,微微笑了一下。

“坐吧。”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,“帮你点了美式,可以吗?”

“可以。”江宇轩坐下,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。

咖啡是热的,微苦,回味有一丝酸。

两个人沉默了几秒。

咖啡店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。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,一片一片地飘下来,落在人行道上,落在路边的长椅上,落在行人的肩上。

“你最近怎么样?”刘雪先开口了。

“还行。”江宇轩说。

“学习还跟得上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学生会那边有没有人找过你?听说他们挺想要经济学系的新生的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刘雪的微笑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。她端起咖啡杯,轻轻抿了一口,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
“宇轩,”她抬起眼睛看着他,“你对我,能不能不要只说两个字?”

江宇轩看着她。

“你可以说三个字。”她笑了笑,试图让气氛轻松一些。

“最近怎么样?”他果然多说了几个字。

刘雪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有无奈,有释然,还有一种“拿你没办法”的认命。

“挺好的。”她说,“中文系的课比我想象的有意思,老师讲《诗经》讲得特别好,上周讲《蒹葭》,说‘所谓伊人,在水一方’,那个‘伊人’不一定是恋人,也可以是理想,是追求,是得不到的一切。”

江宇轩听着,没有接话。

“你觉得呢?”刘雪问。

“我觉得,”他放下咖啡杯,“‘伊人’就是‘伊人’。”

刘雪看着他,等他说下去。

他没有说下去。

刘雪垂下眼帘,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耳上轻轻勾了一下。她知道江宇轩的意思——他的世界很简单,没有那么多隐喻和象征。“伊人”就是“伊人”,是具体的人,不是抽象的符号。

是那个他一直在看的人。

火锅聚会那天,她坐在对面,看着江宇轩走进来,看着他径直坐到柳灵茵旁边,看着他偷偷看她的那些瞬间。

欧阳祺祺数了七八次,她数了不止。

她从小认识江宇轩,从来没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任何人。

那种眼神不是热烈的,不是张扬的,而是安静的、笃定的、像月光洒在湖面上一样自然而然的眼神。

她的心在那一刻沉了一下。

但她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。

“宇轩,”刘雪放下咖啡杯,坐直了身体,“我找你,是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
江宇轩看着她。

“我妈去世之前,跟我提过你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她说,刘家和江家是老交情,我们这一辈应该多走动。”

江宇轩没有说话。

“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话,”刘雪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,“我也不喜欢。但我妈临终前说的话,我不能当没听过。”

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一片,贴在了玻璃上,停留了两秒,被风吹走了。

“所以我想告诉你,”刘雪看着他的眼睛,“我不会因为长辈的话就怎样。朋友就是朋友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
江宇轩点了点头。
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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