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到郭百年和王大牛,便换上笑脸问道:“两位客官,可是来买矾石的?”
郭百年点头:“正是!”
“我听人说,和乐楼的矾石,在整个汴京都算是第一等的好货色!不止是质量好,价格也最是公道!便来看看……”
“客官所言甚是……”微胖男子走到柜台前,微笑着说道:“我和乐楼的矾石,确乃是汴京第一等的好货!”
“不知客官想要买那种矾石,需买多少?”
说话间,他的眼睛下意识的向着柜台深处的木门瞥了一眼。
虽然很隐蔽,但还是被郭百年察觉到了。
这让郭百年心中闪过一丝好奇,忍不住心想:“那门后面有人?”
嘴上随意的问道:“贵店的蓝矾多少钱一斤?”
“蓝矾啊……”微胖男子停顿了一下后,说出了一个他自认为优惠的价格:“五十五文一斤!”
“五十五……”郭百年笑了,手指在柜台的台面上,轻轻敲了一下:“我可是听说贵店的蓝矾,价格便宜,质量又好,才特意来此求购的!”
“这位石博士,难不成是看我脸生,便故意抬价?”
博士,乃是大宋朝对于各类店铺中的销售服务人员的称呼。
卖酒的就叫酒博士,卖茶的就叫茶博士,卖石头的当然是叫石博士!
这些人常年活跃在市井之中,和三教九流打交道,个个都是见人说人话,见鬼说鬼话的高手。
和他们打交道,特别是做生意,是必须多长几个心眼的。
因为他们随时可能会坑人!
开封府的商业纠纷诉讼中,有差不多一半,是因为这些博士们而起的。
其中不乏有吃了客户吃东家的人才。
而郭百年这么说,乃是在告诉对方——自己是行家,别拿他当外行对待!
那石博士公式化的笑着说道:“客官说笑了!”
“小人在和乐矾石店,做了十几年的石博士……素来都是以诚待人,用信经商!往来客人,无不交口称赞,从未有任何客人于我曾有恶评!”说到这里,那石博士的语气,忽然有了些激动的味道。
旁人可能还听不出来,但郭百年久在市井,与各色人等往来,更曾在开封府大牢进修,见惯了人间百态。
立刻就品出来味道。
他如今,并非是那个曾在汴京城中名声响亮的‘赛太岁’。
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市井布衣而已。
可以这么说,他甚至都可能,只是一个闲得无聊,随便进来看看的路人罢了。
所以……这石博士有必要在他面前这么激动?
郭百年的眼睛,瞥了一眼柜台深处的那扇木门。
黄红相间的烛光,从门缝中散溢。
看不见人影,但联想到之前的发现,郭百年感觉,那门后面搞不好真有人。
“难道……那门后面有这和乐楼的管理层在旁听?”郭百年心中晒笑:“我成了这和乐楼考较员工的一环?”
对方却浑然不觉,用着略带骄傲的口吻说道:“而我和乐矾石铺的矾石,更是这汴京城中质量最好,价格最为优惠之矾石了!”
“尤其本店所售之蓝矾,乃是自江南路信州铅山场精煎细选之物!”
“五十五文一斤,委实是全汴京之最低!”
“除了本店,整个汴京城,客官再找不到这等质量,这般实惠的蓝矾!”
郭百年只是呵呵一笑。
他当然知道,对方所言乃是事实。
江南路的信州铅山场,是如今天下三大铜场之一。
而铜矿在这大宋朝的地位,堪比现代的石油。
乃是关乎国计民生的战略资源!
所以,似这等地方,都是有着重兵把守,且由皇帝亲自委任亲信心腹坐镇监督的。
想从这等地方搞东西出来,零敲碎打的还行。
可若是要几千斤、几万斤的往外面弄。
那就有且只有一个渠道——从官府博买(批发)!
而官府的定价是死的。
比如如今汴京城的必需品白矾,开封府的博买价是每驼(一百四十斤一驼)二十一贯五百文,每斤约一百五十文。
而蓝矾因用途有限,所以其价格远不如白矾,但散卖一般也有五六十钱一斤。
似信州铅山场出产的蓝矾,更因其质量最优,号为天下第一。
所以在市面上,信州蓝矾一斤,基本在七十文以上。
五十五文一斤,确实是很优惠的价格了。
但郭百年可是曾在这里,只用了二十几文一斤的价格疯狂进货!
“是我来早了,这和乐楼的矾石还没有开始清仓大甩卖吗?”郭百年在心中想着。
郭百年记得,他当初发现这个宝地,是在一个多月后。
又过了一个多月,和乐楼就易主了。
故此,按常理来算这和乐楼在现在应该就已经陷入了经营危机才是!
即使如今还没有降价,也该在准备了。
这样想着,郭百年轻轻敲了一下柜台的台面,说道:“贵店的报价,确实实在……”
“只是……”
他抬起头,看着那石博士的脸:“我认为还不够实惠!”
“我觉得贵店的价格,应该还能更便宜一些!”
他看向柜台内,那一排排的木架子上摆着的矾石。
“须知蓝矾素来只有入药、漆物之用!”
“汴京城每年的需求,不过几千斤……”
“而我听说贵店所进的蓝矾,却多达数万斤……这许多的蓝矾,贵店怕是十年也卖不掉吧!”
那石博士听着郭百年的话,下意识的双手叉在了一起,一副我要看你怎么忽悠我的神色。
郭百年却知道,其实此刻,他并不是在和这石博士谈买卖。
而是在和那门后,可能在旁听的和乐楼某位高层管理谈买卖。
所以,他要拿出一个对方无法拒绝,且必然心动的筹码来。
于是,不等这石博士反驳,郭百年就直接伸出一根手指头,自信满满的拍着胸脯,扬声道:“但我却可以在一个月内,将贵店的蓝矾库存全部吃进!”
“只要贵店可以答应我的条件……”
“什么条件?”那石博士下意识的问道。
郭百年嘿嘿一笑,说道:“只要贵店,愿以二十文一斤的价格,将贵店的蓝矾卖与我,那我便愿与贵店签下契书,以一个月为限,将贵店库存的全部蓝矾吃下!”
对赌嘛!
这在现代社会是很常见的事情。
但在这北宋,就有些稀罕了。
不过,也不是没有——譬如说,就在黄河对岸的洛阳的牡丹交易,就在玩对赌——每年秋天,牡丹花商,会将接穗嫁接好的牡丹,买给顾客,双方签订契书,约定价格。
顾客可以先不付款,等到来年春天,牡丹花开之时,再行付款。
这实际就是一种期货对赌的玩法。
正是靠着这种手段,洛阳的牡丹花市场,无比火爆。
每年的花王,能卖出数千贯的天价!
此外郭百年还曾听说,福建那边的荔枝,也在玩期货对赌的模式。
每年荔枝开花的时节,荔枝商贾们便会到农户家中,观察荔枝树的开花情况,预估今年荔枝产量,并根据去年的荔枝价格,综合今年的市场情况,与农户约定一个价格,并支付定金,提前锁定今年的荔枝。
等到荔枝成熟的时候,这些商贾就会来到农户家中,用约定好的价格,收购荔枝。
江南东路,甚至连稻米,也玩起了期货——操作流程和福建的荔枝商贾基本相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