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川原以为上界只有一片废墟。跟着赵伯走了近半个时辰之后,他才发现这片废墟远比他从入口处看到的要庞大得多——它曾经是一座完整的城市。崩塌的宫殿下露出更古老的基岩,碎裂的广场尽头连着更碎裂的廊道。每一层废墟都代表着一次被拆解的历史,每一次拆解都为了换取封印的延续。
赵伯走在前面,铜灯的光芒在废墟中摇曳,将碎裂的石柱和倾倒的宫墙投下不断晃动的阴影。他每经过一处废墟,就会简短地介绍一句——“这里是东疆封印的维护殿,三千年前拆了。”“这里是北域封印的监测阵,两千五百年前拆了。”“这里是西海封印的备用能源库,两千年前拆了。”
秦川默默地听着,在心里默默计算着。每拆一座宫殿,封印就延寿几百年。但废墟不会重生。这些年累积起来,上界已经拆无可拆。如果连最后几座还能运转的宫殿也拆掉,至尊们就连栖身之地都没有了。
他们走过一座半塌的石桥时,秦川看到桥下有一条干涸的河道。河道里没有水,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——和恐惧峡谷恐惧尽头盆地里的粉末一模一样。恐惧残余。有人在恐惧峡谷之外的地方,也被吞噬了恐惧。
“这是欧阳矩的。”赵伯没有停步,“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这里释放自己的恐惧。他说恐惧储存在体内会干扰真理天平的精准度,所以定期排掉。但老夫知道——他排的不是恐惧,是孤独。一个人背负着整个上界的命运,能说话的人越来越少。那些粉末里混着的不是恐惧,是孤独。”
秦川看着桥下那片灰白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阿兹克尔在恐惧尽头立的墓碑。魔王以恐惧为食,却在猎物消失后感到饥饿;至尊用恐惧为祭,却在孤独中继续燃烧自己。两个截然相反的存在,却在同一片废墟里留下了相同的灰白。
赵伯带着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废墟长廊,来到了上界仅存的三座完整宫殿之一——观澜殿。这座宫殿不大,石壁上布满了黯淡的金色符文。殿内没有烛台,唯一的照明来自穹顶裂缝中漏下的微光,将殿中央那张巨大的石台照得明暗分明。
石台周围坐着三个人。
第一个人背对着殿门,身形极为瘦削,满头白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。他面前的石台上放着一架散发着金色光芒的天平,天平的托盘不停地轻微上下晃动,像是始终在测量某种极微弱的变量。
第二个人坐在石台左侧,穿着褪色的灰色道袍,面容刚毅,左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,断口处用粗麻绳扎紧。他面前放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剑,剑鞘上刻着刑天殿的标记。他缺了一条手臂,但坐姿笔直,脊背像一把插在石座上的刀。
第三个人坐在石台右侧,是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子。她穿着淡蓝色的长裙,长发用一根玉簪挽在脑后,面容清丽,但眼神沉静得不属于二十岁——那是只有活了很久的人才会有的沉静。她面前放着一面古朴的水镜,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殿内的倒影,而是千峰山脉西麓的荒山——正是秦川和苏木槿几天前翻过的那道山脊。
赵伯领着秦川走到石台前,依次介绍:“欧阳矩,九尊之首,真理贤者。洛苍山,刑天殿前任殿主,八百年前退位,由楚云霆接任。林疏月,天机阁前任阁主,眼下在做的事和你一样——收集终焉碎片的情报。”
秦川拱手行礼。欧阳矩没有回头,天平上的托盘仍在微微晃动。洛苍山用仅剩的右手点了点头算作回礼。林疏月抬起眼看了秦川一眼,目光在他虎口的恐惧印记上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看水镜。
苏木槿也上前一步,以圣女身份向几位至尊行了正式的见面礼。秦川注意到欧阳矩依然没有回头,但当他听到苏木槿自报身份时,天平的托盘忽然静止了一瞬。
“百草谷的圣女。”欧阳矩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平缓,没有一丝情绪起伏,“你师父当年也来过这里。她来的时候,带的不是医案——是一封信。信上说,图谱在衰老。”
苏木槿的手指微微一紧。
“她已经失踪很多年了。如果至尊知道她的下落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