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长安雪(2 / 2)
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端正得像是刻本:“大理寺少卿崔寓,崔淼之族叔。”

唐靖超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
崔寓。大理寺少卿。崔家的人。如果他接了查办“唐靖超案”的差事,那结果从一开始就已经写好了。

“回城。”唐靖超把纸条折好收入袖中,翻身上马。他没有再看赵磊——不是不想看,而是他知道,此刻赵磊需要的不是他的眼神,而是他自己的决定。

赵磊也上了马。他坐在马背上,握着缰绳,看着长安城的方向。城墙上那面巨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旗上的图案看不清,只知道是一片模糊的、涌动的深色。

“超酱。”赵磊忽然开口。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我这次回去,赵家不让我出门了——或者更糟,他们把我关起来——你怎么办?”

唐靖超偏头看了他一眼。赵磊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得不像是那个在直播间里说“我真得不c你嘛”的湖南人。阳光落在他的水晶眼镜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,看不清他镜片后面的眼睛。

“我去把你捞出来。”唐靖超说。

赵磊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容不是“我没事”的敷衍,也不是“你放心吧”的安慰,而是一种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”的、踏实的、安心的笑。

“c你老冯。”他说。

两人策马朝长安城的方向奔去。柯尚钰的马车跟在后面,车轮碾过冰壳路面,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。三匹马、一辆车,在这条被雪覆盖的官道上越来越快,越来越接近那座灰色的、巨大的、正在酝酿着什么的城市。

承天门的门洞像一只张开的嘴,把他们都吞了进去。

唐靖超回到崇仁坊唐府的时候,阿福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时辰。老仆人的脸冻得发紫,但一步都没有离开,看见唐靖超骑马出现在街口,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起来,小跑着迎上去,手忙脚乱地拉住马缰绳。

“公子!您可算回来了!”阿福的声音在发抖,“大理寺的人来过了,一个时辰前,来了两个人,说要找您问话。我说您不在,他们问了您去哪了、什么时候走的、跟谁一起去的,我说了——我说您去城外散心,一个人去的,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他们把问的话记在了一本册子上,让我转告您,明天一早去大理寺衙门报到。”

唐靖超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阿福,大步走进府门。他的脑子在转——大理寺的人没有直接闯进府里搜查,只是问了话、留了口信就走了。这说明案子还没有正式立案,王鉷的弹劾只是“提议”,李隆基的“让大理寺去查”也只是例行公事。如果大理寺真的立案了,来的不会是两个人问话,而是一队人封门。

还有时间。不多,但够用。

他穿过前堂,绕过影壁,沿着回廊往书房走。经过中堂的时候,父亲唐昉正坐在里面,面前摊着一卷书,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他看见唐靖超从门口经过,叫了一声:“靖超。”

唐靖超停下来,转过身,站在中堂门口。

唐昉看着他,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,不是愤怒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“我知道你有事瞒着我但我不敢问你也不知道该怎么问你”的、笨拙的、父亲特有的沉默。

“父亲。”唐靖超先开了口,“大理寺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”

唐昉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唐靖超没有预料到的话:“你祖父在世的时候,朝中也有人弹劾过他。说他‘拥兵自重’、‘骄横跋扈’。你祖父没有解释,没有争辩,他只是做了一件事——他去边关打了一场胜仗。等捷报传到长安,弹劾他的那些人,自己把奏折撤了回去。”

唐靖超看着唐昉。这个温吞的、只喜欢养鹤的、在宗正寺挂闲职的男人,这一刻忽然不像一个普通的从七品小官了。他像一个见过了太多风浪的老船工,在暴风雨来临之前,用一种平淡到近乎冷漠的语气,告诉儿子该怎么掌舵。

“打胜仗。”唐靖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
“你祖父的原话。”唐昉低下头,目光重新落回那卷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书上,“他说——‘只要仗打赢了,朝堂上那些声音,就只是声音。’”

唐靖超在门口站了几秒,然后弯了一下腰,不是鞠躬,是一种比鞠躬更轻的、带着感谢和理解的微微颔首。他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进了书房。

书房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。案上的手札翻开着,祖父的那句“刀未出鞘,敌已知胜负”还在那一页的最上面。砚台里的残墨已经完全干透了,裂成了细碎的纹路。他没有点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从袖中一件一件地往外掏东西。

那本深蓝色的册子。李飞给的止血药粉和解毒药。尹广湖给的画像。郑戎的铜牌。陈梓铭的纸条。

他把这些东西在案上一字排开,像医生在手术台上摆放器械。每一样东西都是一条线索,每一条线索都通向一个方向——天机阁、补天阁、断纹身的陌生人、废弃道观、“暗者”、王鉷的弹劾、大理寺、崔家。

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深,长安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远处皇城的方向,大雁塔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湿的画。唐靖超坐在黑暗中,眼睛适应了没有光的环境,反而看得更清楚了。

他把手伸进袖中最深处,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。不是册子,不是药包,不是铜牌——是一块帕子。莲青色的,角落里绣着一朵小小的桃花,针脚细密,花蕊用黄色的丝线一点一点地绣出来,像真的。

胡瑶瑶在终南山下的那个清晨,塞进他手里的。她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帕子往他袖子里一塞,转身就上了马车。唐靖超当时没有拿出来看,现在拿出来,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那朵桃花的花瓣,丝线在指尖的触感比丝绸更细腻,比棉布更温软。

他把帕子折好,重新放回袖中最深处。然后他点了一盏灯,翻开那本深蓝色的册子。

第一页,还是那句话——“武之一道,不在力,不在技,在心。”

他翻过去。第二页是一幅人体经脉图,用朱笔标注了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走向。图旁边用小楷写着一段话:“初悟者,筋骨初开,力出于肉。明劲者,力出于骨。暗劲者,力出于筋。化罡者,力出于气。气随心动,心随意转,意随境生。”

唐靖超的目光在“气随心动”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。他想起了在废弃道观前挥刀的那一刻——体内的冰寒内劲并不是他刻意调动的,而是在察觉到危险的那一瞬间,自动从丹田涌出来,沿着经脉灌注到刀身上。那不是“明劲”的外放,而是更接近“暗劲”的内藏。

也许他的瓶颈不是练得不够,而是想得太多。

他合上册子,吹灭灯,靠在椅背上。黑暗重新涌上来,像温暖的水,淹没了他的脚踝、膝盖、腰腹、胸口,最后漫过他的头顶。他在黑暗中漂浮着,意识清醒,身体放松,像一把被放在磨石上的刀,等待着下一次出鞘。

明天,大理寺。

后天,赵府。

大后天,长安城还会给他出什么样的难题,他不知道。但此刻,在崇仁坊唐府的书房里,在灯火熄灭后的黑暗中,一个二十七岁的灵魂在一具十八岁的躯壳里,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——祖父说的“打胜仗”,不是让你去打赢一场战争,而是让你在任何时候都不要失去能打胜仗的自信。

唐靖超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。他的眼睛和黑暗融为一体,但那双眼睛里的光,和黑暗无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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