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，亥时三刻。
湖州城笼罩在夜色中，城西积善堂的灯火早已熄灭。深巷里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：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”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，渐行渐远。
积善堂后墙外的暗巷里，五个人影悄然聚集。赵旭靠在墙边，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苍白，但他腰背挺直，眼神锐利如刀。王贵和李二狗检查着武器——新缴获的腰刀和弩箭。莲叶则盯着积善堂的后院，眉头微蹙。
吴小川留在渔村看守刘三和船只，这是赵旭的安排——必须留一条退路。
“刘三说地窖入口在厨房水缸下面。”莲叶压低声音，“厨房在后院东侧，挨着柴房。平时有两个守卫，一个守在厨房门口，一个在院里巡逻。不过这个时辰，巡逻的可能去睡了，但门口的应该还在。”
赵旭点头：“王贵，你解决门口的守卫。二狗，你上屋顶，用弩箭掩护。莲叶姑娘，你带路。我断后。”
“指挥使，您的伤……”王贵欲言又止。
“执行命令。”赵旭语气不容置疑。
众人不再多言。李二狗先动，他像只灵猫般攀上墙边的桑树，翻上墙头，再一跃上了屋顶，动作轻盈无声。他在屋脊后伏下，架好弩，朝下面做了个安全的手势。
王贵接着翻墙入院。他落地时如狸猫般蜷身卸力，几乎没发出声响。院子里果然有个守卫靠在厨房门口打盹，怀里抱着刀，头一点一点的。王贵悄无声息地摸过去，捂住对方的嘴，刀锋在颈间一抹，守卫身子一软。
莲叶和赵旭随后翻墙进来。莲叶直奔厨房，赵旭守在门口警戒。院子里静悄悄的，只有虫鸣声。
厨房很大，灶台、案板、水缸一应俱全。莲叶径直走向角落里最大的那口陶缸，缸里蓄着半缸水。她示意王贵帮忙，两人合力将水缸挪开——缸下果然露出一块青石板，石板上装着铁环。
王贵抓住铁环用力一提，石板应声而起，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，有石阶向下延伸。洞里飘出一股霉味和纸张的气味。
“我先下。”莲叶取出一支小蜡烛点燃，率先走下台阶。赵旭和王贵紧随其后。
地窖比想象中深，走了约二十级台阶才到底。空间不大，约莫两丈见方，但堆满了东西：靠墙是整整齐齐的木箱，中间有几张桌案，上面堆着账簿和信件，墙边还立着几个书架，塞满了卷宗。
蜡烛的光晕照亮了地窖。莲叶快步走到桌案前，翻看那些信件。只看了一眼，她就倒吸一口凉气：“指挥使，您看这个。”
赵旭走过去。那是一封密信，用的是特制的暗纹纸，落款是一个“郑”字花押。信的内容是写给“慕容兄”的，其中一段写道：“……泉州之事已安排妥当，市舶司钱广、水军营孙虎皆已打点。只待‘海龙’入港，便可一网打尽。届时海贸尽毁，朝中无人再敢言开海……”
“海龙”是什么？赵旭皱眉。他继续翻看，又找到几封类似的信，时间跨度从去年秋天到现在。信中提到几个关键信息：
第一，莲社在泉州有一个完整的计划，目标不仅是截杀赵旭，更是要彻底摧毁海贸重建。
第二，这个计划得到郑居中在朝中的全力支持，甚至动用了某些“宫中关系”。
第三，计划中提到了“金国水师配合”——这与韩世忠在泉州外海遭遇金国战船的情况吻合。
第四，最关键的是，有一封信提到了具体时间：“……四月二十，海潮大汛，届时‘海龙’必出。望慕容兄早做准备……”
今天已经是四月十二，距离四月二十只剩下八天！
赵旭心中警铃大作。慕容德在泉州布局已久，而他们还被拖在江南。必须尽快赶到泉州！
“把这些信件全部带走。”他沉声道，“还有账册，能带多少带多少。”
三人开始快速整理。莲叶负责信件，赵旭查看账册，王贵则检查那些木箱——打开一看，里面全是金银，还有珠宝玉器，价值不菲。
“指挥使，这些钱财……”王贵问。
“带不走，但也不能留给莲社。”赵旭当机立断，“把地窖点了。”
“点了？”莲叶一愣。
“对。这些证据，我们带走最重要的部分。剩下的，连同这些不义之财，一把火烧掉。既能毁灭证据，也能制造混乱，为我们争取时间。”
王贵点头，开始布置。他从厨房取来油，泼洒在账簿和木箱上。莲叶将最重要的信件和几本核心账册打包，用油布裹好背在身上。
就在这时，地窖入口突然传来李二狗的警示哨声——三声短促的夜枭叫，表示有情况！
“快！”赵旭低喝。
王贵点燃火折子，扔在泼了油的账簿上。火焰“腾”地窜起，迅速蔓延。三人快速冲出地窖，刚回到厨房，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。
“走水了！走水了！”
“地窖！地窖冒烟了！”
整个积善堂顿时乱成一团。脚步声、呼喊声、敲锣声此起彼伏。后院已经有人影晃动，是莲社的守卫被惊动了。
“从后墙走！”赵旭下令。
四人冲向院墙。李二狗从屋顶跳下，手里端着弩，连续射出几箭，将最先冲过来的两个守卫射倒。王贵第一个翻墙，伸手拉莲叶。莲叶身手灵活，翻墙而过。赵旭肋下有伤，动作慢了些，李二狗在他身后掩护。
就在赵旭翻上墙头时，一支冷箭从黑暗中射来！
“指挥使小心！”李二狗惊呼，但已经来不及格挡。
箭矢擦着赵旭的肩膀飞过，带出一串血珠。赵旭闷哼一声，从墙头跌下，落在墙外的暗巷里。王贵和莲叶急忙扶起他。
“没事……”赵旭咬牙站起，“皮肉伤。快走！”
五人沿着暗巷狂奔。身后，积善堂已经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。呼喊声、救火声、还有追兵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。
“分头走！”赵旭边跑边说，“二狗，你带莲叶姑娘走西巷，绕回渔村。王贵跟我走南巷，引开追兵。记住，无论谁先到渔村，等一刻钟，等不到就开船走！”
“指挥使！”莲叶急道。
“执行命令！”赵旭声音严厉。
李二狗一咬牙，拉着莲叶拐进西巷。王贵扶着赵旭继续向南。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，火把的光亮已经照进了巷口。
赵旭的伤口因为奔跑再次裂开，血浸透了衣衫。他感到眼前阵阵发黑，但咬紧牙关坚持。王贵见他脸色不对，急道：“指挥使，我背您！”
“不用……前面……前面有个岔路……”
巷子尽头果然出现三条岔路。赵旭扫了一眼，指着中间那条：“走这条。这条通河边，可以跳水脱身。”
两人冲进中间的巷子。这条巷子更窄，两侧是高墙，没有门户。追兵已经追到岔路口，火光映红了巷口。
“他们往中间跑了！追！”
就在追兵冲进巷子时，赵旭忽然停下，从怀中掏出一枚东西——那是影七给的哨箭。他拉响引信，哨箭冲天而起，在空中炸开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