渡劫那天,姜月汐天没亮就起来了。
她穿上了那件水绿色的衫子——不是新的,是去年做的,洗过几次,颜色没有以前那么鲜亮了,但很柔软,贴着皮肤,像一层薄薄的云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将头发梳得光光的,用那根银簪别住。手腕上系着那条红丝带,是谢兰亭从应天府寄回来的那条,已经褪色了,但她一直系着,从没摘过。
她走出房间,走到剑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。
天还没亮,东边的天际只有一抹极淡的鱼肚白。山谷里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顾长渊还没来。她站在那里,双手抱在胸前,等着。晨风吹过来,带着露水的湿气和松脂的清香。她的头发被吹散了,几缕发丝打在脸上,痒痒的。她没有去理,眼睛一直望着山谷的方向。
清玄长老来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,没有穿他那件最好的鹤氅,也没有束冠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。他走到姜月汐旁边,也望着山谷。
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来看看。”
“您不是说渡劫的时候,外人不能在旁边吗?”
“我在远处看。不靠近。”
姜月汐没有再问。她转回头,继续望着山谷。
天渐渐亮了。
顾长渊来了。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,干干净净的,连一道褶子都没有。头发束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系着。他没有带剑,空着手,走到山谷中央,盘腿坐下。
姜月汐的心跳快了。
她看到他从脖子上摘下那块白色的同心佩,握在手心里,低着头,像是在说什么。她听不到他在说什么,但她知道。他一定在说——“月汐,等我回来。”和每次分别的时候说的一样。
他将玉佩放在身边的石头上,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天空开始变了。
云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黑压压的,像一床巨大的棉被盖在山谷上空。云层越来越厚,越来越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云层中有闪电在窜动,像一条一条银色的蛇,游来游去。
第一道雷落下来了。
顾长渊没有躲。他接住了。雷劈在他身上,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他的衣袍被烧焦了一片,头发也有些焦了,但他还是坐得直直的。他抬起头,看着天空,像是在等第二道。
第二道雷落下来了。比第一道粗,比第一道亮,像一根银色的柱子从天而降。他又接住了。这一次他的嘴角流了血,但他没有擦。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第三道、第四道、第五道……一道比一道强,一道比一道猛。姜月汐站在岩石上,浑身发抖。她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她想喊,但喊不出来。她只能看着。看着雷一道一道地落下来,看着他一道一道地接住。她的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她直哆嗦,但她感觉不到。
清玄长老站在她旁边,一言不发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有光——不是泪光,是一种更沉、更重的东西,像铁,像石头。
“师父。”姜月汐的声音在发抖,“还有几道?”
“第九道了。最后一道。”
第九道雷落下来了。
不是一道,是三道。三道雷同时从云层中劈下来,一道比一道粗,一道比一道亮。它们不是直直地落下来的,而是在空中聚集,缠绕着,像三条银色的巨蟒,张着血盆大口,扑向顾长渊。
顾长渊站了起来。
他伸出双手,接住了第一道雷。雷光太亮了,姜月汐闭上了眼睛。她听到一声巨响,震得山谷都在颤抖。石头从山上滚下来,树木被连根拔起,烟尘遮住了整个山谷。
她睁开眼,第二道雷已经落下来了。顾长渊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他没有倒。他的双手还举着,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。
第三道雷落下来了。
这一次,他没有接住。
雷光穿透了他的身体,从他的胸口穿进去,从后背穿出来。他的身体僵住了,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他张着嘴,发不出声音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眼眶里全是血丝。
姜月汐从岩石上跳下去,跑向他。
“长渊!”
清玄长老伸手拦住她。
“别去!雷还没停!”
“师父!他——”
“等!”
姜月汐被拦在岩石上,动弹不得。她看着顾长渊站在山谷中央,身体被雷光包裹着,像一个被火包围的人。他的衣袍烧光了,头发烧光了,皮肤在脱落,血在飞溅。但他没有倒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松树,焦黑、残缺,但还立着。
雷终于停了。
云散了,天亮了。山谷里一片狼藉——石头碎了,树倒了,地上烧出了一个大坑。顾长渊躺在坑底,一动不动。
姜月汐跑过去,跳进坑里,跪在他面前。
“长渊!长渊你醒醒!”
他没有醒。
他的身体焦黑一片,像一块被火烧过的木头。他的眼睛闭着,嘴唇发青,脸白得像纸。他的胸口没有起伏了,脖子上的脉搏也不跳了。
姜月汐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没有气。
“不……不会的……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“你答应过我的……你渡完了就回来……你不许骗我……”
她从药囊里掏出续命丹,塞进他的嘴里。他不咽。她又塞了一粒,还是不咽。
“你咽下去!咽下去就活了!”
他没有咽。
姜月汐低下头,将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。
“长渊,你睁开眼睛看看我。我在这里。你说过的,你渡完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找我。你还没来找我,你不能死。”
他的眼睛没有睁开。
姜月汐抬起头,看着他焦黑的脸。他的脸上有一块白色的东西——是同心佩。白色的玉佩,剑柄上刻着她和他的名字。玉没有碎,完好无损地贴在他的胸口,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。
她将同心佩从他脖子上取下来,握在手心里。玉上有血,有泥,有烧焦的痕迹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擦不干净。
“长渊,你的玉佩我收着。你醒来,我还给你。”
他没有醒。
清玄长老走过来,蹲在顾长渊面前,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。探了很久,收回了手。
“月汐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他的魂魄散了。”
姜月汐愣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