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月汐离开青云山的时候,正是黄昏。
她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一回头,就走不动了。剑峰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远,最后变成了一道淡淡的墨痕,融进了天边的云里。她站在山脚下,望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松香和剑竹的气息。她吸了吸鼻子,转过身,走了。
她不知道去哪里。天地这么大,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找顾长渊的魂魄。师父说,他的神魂碎片散落在天地之间,找不到,也聚不回来了。她不信。她爹说过,“世上没有绝对的事。你觉得做不到,是你还没找到方法。找到了,就做得到了。”她还没找到方法,但她会找到的。
她走了三天三夜,没有停。
饿了啃一口干粮,渴了喝一口溪水,困了就靠在路边的树上眯一会儿。她不觉得累,不觉得饿,不觉得渴,不觉得困。她的身体在走,但她的心不在。她的心在三个月前,在那间草庐里,在他还活着的时候。
第四天,她走到了一个小镇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。街上有一家当铺,一家杂货铺,一家面馆,一家棺材铺。棺材铺门口挂着几口白皮棺材,在阳光下白得刺眼。她站在棺材铺门口,看着那些棺材,看了很久。她想起她爹死的时候,她给他买了一口松木棺材,没有漆,白花花的。她想起顾长渊死的时候,她没有给他买棺材。她不想买。买了就承认他死了。她不承认。
“姑娘,你买棺材?”掌柜的从铺子里走出来,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,脸上堆着笑。
“不买。”
“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看。”
“棺材有什么好看的?”
姜月汐没有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了。
走到街尾的时候,她看到一家店,门口挂着一块匾额,写着“周记玉器”四个字。她停下来,摸了摸脖子上的同心佩。玉佩还在,贴着胸口,凉丝丝的。她走进店里。
店里不大,三面墙都摆着架子,架子上放着各种各样的玉器——镯子、戒指、玉佩、玉牌、玉如意。有白玉的,有青玉的,有碧玉的,有黄玉的。有的雕着花,有的雕着鸟,有的雕着鱼,有的什么也没雕,光溜溜的。
“姑娘,你要什么?”掌柜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一副老花镜,正在柜台后面刻东西。
“我不买东西。我想问问,这玉佩还能不能修?”
她从脖子上取下同心佩,放在柜台上。白色的玉佩,剑柄上刻着她和顾长渊的名字。玉佩上有一道裂纹,是从左上角到右下角,斜斜的,像一道闪电。
掌柜的拿起玉佩,对着光看了看。
“裂了。怎么裂的?”
“被雷劈的。”
“被雷劈的?”掌柜的看了她一眼,“姑娘,你这是什么玉佩?被雷劈了还没碎?”
“同心佩。我师父开过光的。”
掌柜的又看了看,放下玉佩。
“修不了。裂纹太深了,从表面裂到里面,一修就碎。”
“那能切成两块吗?”
“切成两块?好好的玉佩,为什么要切成两块?”
姜月汐拿起玉佩,用手指摸着那道裂纹。裂纹很深,指甲能嵌进去。她将指甲嵌进裂缝里,轻轻一掰。玉佩断成了两截,从裂纹处断开,一分为二。一块大一些,刻着“顾”字;一块小一些,刻着“渊”字和“月汐”的“月”字。
掌柜的看着她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姜月汐将两块碎玉握在手心里,感觉到断面的粗糙和锋利。她的手指被割破了,血流出来,染在玉上,红白相间,触目惊心。她没有擦。她将两块碎玉包在手帕里,收进怀中。
“姑娘,你的手流血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她走出玉器店,站在街上。街上的人来来往往,有说有笑,没有人知道她的心碎了。她站在人群中,像一块石头,一动不动。
她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了。她不知道去哪里。但她知道,她要找到他。找到他的魂魄,把他带回来。带不回来,她就陪他。他去哪里,她就去哪里。
她走了一个月。
走过了山,走过了水,走过了城镇,走过了村庄。她见到了很多人,遇到了很多事。有人病了,她给人治病。有人伤了,她给人治伤。有人穷了,她给人施舍。她不收钱,不收礼,不报姓名。她只说,“我是大夫。”人家问她叫什么,她说“月汐”。人家问她从哪里来,她说“从山上来”。人家问她去哪里,她说“去找人”。找什么人?找很重要的人。
有一天,她走到了一个叫“忘川镇”的地方。
镇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沿河而建。河水是黑色的,很缓,几乎看不出在流。河上没有桥,只有一条渡船。船头站着一个老翁,戴着斗笠,披着蓑衣,手里撑着一根竹篙。
“姑娘,过河吗?”老翁问。
“过。”
姜月汐走上船,在船尾坐下。老翁撑篙,船离岸,慢慢向对岸驶去。河水很黑,看不到底,但能看到水里有东西在游——不是鱼,是影子。人的影子,模模糊糊的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“老人家,这是什么河?”
“忘川。”
“忘川?”姜月汐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听说过忘川。师父说过,忘川是阴阳两界的分界。过了忘川,就是阴间。
“这河能到阴间?”
“能。但活人过不去。活人到了河中央,就会被水里的魂魄拉下去。拉下去了,就上不来了。”
姜月汐看着水里的那些影子。它们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围在船周围,像一群饥饿的鱼。有的伸出手,想抓船舷;有的探出头,想看她;有的张着嘴,像是在喊什么。她听不到声音,但她能看到它们的嘴在动。
“姑娘,你怕不怕?”老翁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说不怕的活人。”
“我不是不怕。是不在乎。”
老翁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
船到了河中央,水里的魂魄忽然安静了。它们不再游动,不再伸手,不再张嘴。它们排成两排,让出一条路。船的周围,出现了一个圆形的空档,没有魂魄,只有黑水。
“姑娘,它们在给你让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身上有死人的东西。”
姜月汐摸了摸怀中的碎玉。碎玉还在,凉丝丝的。
“姑娘,你带着死人的东西,活人不能近你,死人也不能近你。你是活人,也不是活人。是活死人。”
姜月汐没有接话。
船到了对岸。她站起来,走上岸。岸边是一片荒野,灰蒙蒙的,没有树,没有草,没有花,没有房子。只有一条路,弯弯曲曲的,通向远方。
“姑娘,你过了河,就是阴间了。阴间不能久留,你待久了,就回不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